鄱阳湖西岸,徐世绩大营。
军帐内灯火通明,七盏油灯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摆放。徐世绩坐在“天枢”位,面前摊开一张三尺见方的牛皮地图——这是今早张家秘密送来的“江南势力详图”。
周铁柱、浪里蛟分坐两侧,李敢站在帐门处值守。
“林士宏这棵树。”徐世绩手指点在地图中央的豫章城,“树干粗壮,但根系已经烂了。”
浪里蛟凑近细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地图上不仅标注了豫章城防,还用不同颜色画出十一郡豪强的势力范围:红色是完全依附林士宏的,黄色是摇摆观望的,绿色是暗中抵触的。
绿色,占了七处。
“将军这是……”周铁柱迟疑。
“削枝。”徐世绩语气平淡,“不急着砍树,先把这些枝枝杈杈,一根一根削掉。”
他手指从豫章向外划出七条线:“这七家绿标豪强,与林士宏都有旧怨。张家是长子被软禁,李家是祖产被强占,王家是女儿被掳走做妾……他们不敢反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”
“因为家眷在幕阜山?”浪里蛟反应很快。
“对。”徐世绩点头,“所以我们的第一步,不是攻城,是攻心。”
他从案下取出三只木匣,一一打开。
第一匣装的是密信——这半个月截获的楚军往来文书,足有上百封。
第二匣是账册——从龙口水寨缴获的军需记录。
第三匣最特别:几十个小小的布袋,每个袋口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线。
“这是?”周铁柱拿起一个。
“各豪强与林士宏之间的‘信物’。”徐世绩解释,“江南人重契约,重要信件除了印章,还会附上信物——一片玉佩、一枚古钱、一缕头发。这些是我们在截获的信使身上搜到的。”
李敢忽然开口:“将军是要……伪造书信?”
“不是伪造。”徐世绩笑了,“是修补。”
他挑出一封密信,摊在灯下。信是林士宏写给庐陵郡守的,内容无非是催缴粮草,但措辞严厉:“若逾期不纳,军法从事!”
徐世绩提笔,在“军法从事”后面,轻轻加了一行小字:
“汝去年私扣军粮三百石之事,本王暂不追究。好自为之。”
字迹、墨色、笔锋,竟与原文浑然一体。
浪里蛟看得目瞪口呆:“将军还擅长这个?”
“瓦岗寨时,跟一个老盗墓的学的。”徐世绩轻描淡写,“他能把古墓里的竹简残片,修补得天衣无缝。”
他连续改了七封信,每封都只添一两句——或是敲打,或是威胁,或是翻旧账。
改完,他按原样封好,递给李敢:“今夜,派七组人,把这些信‘送还’给收信人。记住——要让他们以为是信使中途遇袭,拼死护住信件逃回来的。”
“遇袭?”李敢不解。
“对。”徐世绩眼中闪着光,“‘昭武军细作’袭击了信使,抢走了其他文书,唯独这几封‘侥幸’保全。收到信的人会怎么想?”
周铁柱一拍大腿:“他们会以为——林士宏早就怀疑他们了!现在连密信都差点落到我们手里,这是要秋后算账的前兆!”
“聪明。”徐世绩合上木匣,“这是第一招:疑心生暗鬼。”
四月廿五,庐陵郡。
郡守府书房,李崇捏着那封“失而复得”的密信,手在发抖。
信上的字句像刀子,一刀刀剜在他心上。去年他确实私扣了三百石军粮——那年庐陵遭灾,百姓快饿死了,他实在不忍心全数上缴。这事做得隐秘,林士宏怎么会知道?
“难道……府里有内奸?”他冷汗直流。
就在这时,管家急匆匆进来:“老爷,门外有人求见,说是鄱阳来的商贾,有要事相告。”
“鄱阳?”李崇警觉,“带进来。”
来人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,自称姓徐,做茶叶生意。但他一开口,李崇就听出了北方口音。
“李郡守。”文士拱手,“在下奉徐将军之命,特来传话。”
“哪个徐将军?”
“徐世绩,昭武皇帝麾下淮南道行军总管。”
李崇霍然起身:“你好大的胆子!来人——”
“郡守莫急。”文士不慌不忙,“徐将军让在下问三句话,问完就走。”
“说!”
“第一句:郡守之子李延,今年该十六了吧?听说在豫章书院读书,可还安好?”
李崇脸色骤变。儿子在豫章为人质,这是他最大的心病。
“第二句:去年庐陵大旱,郡守开仓放粮,救活百姓三千。此事,林士宏可曾褒奖?”
没有。非但没有,还斥责他“擅动军粮”。
“第三句——”文士声音压低,“若有人能救令郎出豫章,保庐陵百姓三年免赋,郡守……愿不愿意交个朋友?”
李崇死死盯着他,许久,挥退左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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