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孟津渡。
河面在这个严冬罕见地没有完全封冻,但浮冰密集如星,在黑暗中碰撞出细碎的脆响。王雄诞站在南岸望楼上,皮袍上结了一层白霜。他已经在这站了两个时辰,眼珠因为长时间盯着漆黑河面而发涩。
“将军,去歇会儿吧。”副将王洪递过热酒囊,“弟兄们都盯着呢,有动静立刻报。”
王雄诞接过酒囊灌了一口,火辣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。他摇头:“李世民要渡河,必选今夜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昨夜北风转南风,河面浮冰开始松动。今夜子时起大雾,能见度不足二十步。”王雄诞指向对岸,“这是天赐的渡河良机。李世民若放过,就不配叫秦王。”
仿佛印证他的话,对岸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火光——不是火把,是香头般微弱的红点,在雾中明灭三次。
“来了。”王雄诞放下酒囊,“传令,全军戒备。弓弩手上箭楼,哨骑前出岸边哨探。”
命令如涟漪般传开。八千右威卫将士从假寐中惊醒,悄无声息进入战位。箭楼上,弓弦拉满的吱呀声在雾中格外刺耳。
但王雄诞的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太安静了。
对岸那点示警火光后,再无动静。没有舟楫入水声,没有马蹄踏冰声,连本该有的渡河前奏——投石机试射、箭雨覆盖、呐喊助威——都没有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将军,看西边!”瞭望兵突然低呼。
王雄诞转头,只见西侧三里外的河面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点幽蓝的鬼火,正顺流漂下。雾气弥漫,看不清是什么,但速度极快。
“放火箭!照亮河面!”
数十支火箭射出,在雾中划出短暂的光弧。借着一瞬的光亮,王雄诞看见了——那不是鬼火,是绑在木筏上的油灯!每只木筏上堆着草人,草人披甲持矛,在雾中恍如真兵!
“疑兵!”王洪惊呼,“真正的渡河点不在这里!”
话音未落,东面五里外的河湾处,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!
“咚咚咚——咚咚咚——”
鼓声如雷,压过了浮冰碰撞声。紧接着,是成千上万人齐声呐喊,伴随着舟楫破冰的轰鸣。
“东面!在东面!”王雄诞翻身上马,“第一、第二营随我来!其余人守死此地,不得妄动!”
三千右威卫疾驰向东。但王雄诞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——太明显了,明显得像是在告诉他:快来吧,我在这里渡河。
这不是李世民的风格。
就在奔出两里时,前方雾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哨音——那是哨骑遭遇强敌的信号!
“停!”王雄诞勒马。
几乎同时,正前方、左翼、右翼,三个方向的雾中同时亮起火把。不是几十支,是成千上万支,瞬间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!
中计了!
真正的渡河点,就在这里!西面鬼火、东面鼓声,全是佯动!
火光照亮了河面——至少三百艘渡船已经过半,船头玄甲骑兵的铁盔在火光下泛着寒光。更可怕的是,河面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三道浮桥,唐军步兵正列队疾驰而过!
“结阵!死守!”王雄诞嘶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
渡船靠岸,玄甲骑兵如铁流般涌上滩涂。右威卫仓促结成的鸳鸯阵被重骑一冲即散。更致命的是,唐军步兵从浮桥源源不断涌来,瞬间在滩头形成兵力优势。
“将军!退吧!守不住了!”王洪满脸是血地冲来。
王雄诞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唐军,咬牙:“弓弩营呢?!”
“被唐军弩手压制,上不来!”
“那就……”王雄诞拔刀,“死战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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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潼关。
沈宏在睡梦中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薛姝冲进行营大帐,脸色煞白:“陛下!踏白营急报!李世民两万主力已在孟津渡过黄河,王雄诞将军被围!”
沈宏霍然起身,赤脚走到地图前。烛光下,他盯着孟津位置看了三息,忽然摇头:“不对。”
“陛下?”
“李世民要的是河阳城,不是滩头阵地。”沈宏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围王雄诞做什么?逼朕分兵去救?那朕就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:“传令,潼关所有骑兵立刻集结,但不是去孟津。去这里——”手指重重点在孟津以北二十里处,“小平津。”
“小平津?”薛姝疑惑,“那里水急滩险,根本无法渡河……”
“所以李世民不会在那里设防。”沈宏眼中闪过精光,“但若朕有一支骑兵从小平津过河,插到唐军渡河部队的侧后……”
薛姝倒吸一口冷气:“陛下要反渡河?”
“对。”沈宏抓起戎装,“李世民以为朕会去救王雄诞,或死守河阳城。朕偏不——朕要过河,打他的渡河部队。”
“可渡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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