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宏闭目,深吸一口气。美娘既已动身,此刻再怒也无用。他必须接受,并做好万全准备。
“传令。”他睁开眼,目光已恢复冷峻,“沈光,点龙骧卫三千,即刻随本王南下弓高接应。魏徵、凌敬,你二人留守乐寿,继续安抚河北各郡,筹措粮草。秦琼、裴行俨,整顿大军,做好北上幽州接应的准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对外,就说本王移驾视察运河。王妃北上一事,严格保密。”
“臣等领命!”
三日后,弓高码头。
运河波光粼粼,一艘不起眼却明显经过加固的官船缓缓靠岸。船板放下,先下来的是全副武装的吴七和数十名禁卫,迅速控制码头。随后,四名健妇搀扶着一个身影,小心翼翼地步下船梯。
沈宏早已率众在码头等候,目光紧紧锁住那个身影。
萧美娘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深衣,外罩同色披风,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。她面色有些苍白,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但腰背依旧挺直,目光平静如水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柔和了轮廓,孕态不仅未损其风华,反添了一种沉静坚韧的力量。
她抬头,看见了码头上那个一身金甲、风尘仆仆的男人。四目相对,她微微弯了弯唇角。
沈宏大步上前,在众目睽睽之下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,手臂收得极紧,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腹部。甲胄的冰冷与她身体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你……简直胡来!”他在她耳边低吼,声音压抑着后怕与怒气。
萧美娘靠在他肩头,感受着他怀抱的微颤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:“允昭,我无事。孩子也很乖。”她声音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罗艺之事,交给我,可好?”
沈宏松开她,双手握住她的肩,深深看进她眼里。那里有疲惫,有温柔,更有他熟悉的、属于萧美娘的智慧与决断。他所有责备的话,在这双眼睛注视下,都堵在了喉间。
最终,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转而小心扶住她的手臂,对身后喝道:“备车!要最稳的!医官呢?过来给王妃请脉!”
萧美娘任他安排,只是微笑着,目光掠过沈宏身后那些文武官员惊诧、担忧、敬佩交织的面孔,对他们微微颔首。
车内,沈宏握着她的手,指尖冰凉:“美娘,你不该来。幽州之事,我自有安排。你若有闪失……”
“允昭。”萧美娘反握住他的手,指尖温暖,“我知你心疼我,忧心孩儿。但我也知,幽州是一块硬骨头。罗艺此人,自负而多疑,麾下‘燕云铁骑’悍勇,据险而守。强攻,纵使你麾下猛将如云,也要填进去无数河北儿郎的性命。我们刚刚平定河北,需要的是休养生息,凝聚人心,而不是更多的鲜血和仇恨。”
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:“我不想我们的孩子,将来继承的江山,每一寸都浸透着自己人的血。我与罗艺,确有旧恩。大业九年,他因罪被押送洛阳,是我在陛下面前为他求情,保住了性命和官职。这份情,他或许还记得。”
沈宏默然。他知道萧美娘说得对。军事是最后的手段,政治和人心才是根本。只是……
“我保证,”萧美娘看穿他的犹豫,声音更柔,“我只在后方,绝不上前线。劝降之事,自有能言之士前去。我只需在合适的时候,让罗艺知道我在,让他记起旧日恩情,让他明白,归顺你,亦是报我之恩,亦是顺应天命。”
沈宏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脸庞,终于缓缓点头:“好。但你必须应我,一切行动,听我安排。不可涉险。”
“嗯。”萧美娘温顺点头,靠回软垫,“我有些累了。”
沈宏立即示意车驾缓行,让她能休息。看着她在颠簸中仍下意识护住腹部的睡颜,他心中涌起无限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爱,有敬,有愧,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这个女人,将他看得比自己的安危更重,将他的天下,当作自己的性命来经营。
涿郡、蓟县。
总管府正堂,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堂中的寒意。罗艺坐在主位,面沉如水。下首坐着幽州文武官员,人人神色凝重。堂中央的案几上,摊开着三封信。
第一封来自乐寿,是沈宏的亲笔:“罗公镇守北疆,保境安民,功在社稷。今河北已定,天下思安。若公愿归,孤必以国士待之,授幽州大都督,世袭罔替。”
第二封来自长安,是唐王李渊的手书:“艺兄忠勇,世所共知。今伪吴窃据洛阳,妄自称王,天下共愤。兄若举幽州归唐,弟当奏请天子,封兄为燕王,永镇北疆。”
第三封……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娟秀小字:“幽州苦寒,罗公珍重。旧人萧氏顿首。”
罗艺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第三封信上。这字迹他认得——大业年间,他在江都宫中当值,曾见过萧皇后批阅奏章。那一手簪花小楷,雍容中透着风骨,天下无人能仿。
“萧皇后……果真还活着。”罗艺喃喃道。
长史温彦博起身拱手:“总管,如今三方来书,该做决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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