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了,但活才刚开始。
清河平原上的尸体堆积如山,昭武军的辅兵营在战场上忙碌了整整两日。他们按沈宏的军令,将双方战死者分开掩埋——昭武军将士葬在乐寿城南的英烈冢,夏军士卒葬在清河畔的归义墓。
魏徵亲自监督此事。这位新任的河北道行台左仆射穿着半旧的青袍,在坟场间走来走去,不时停下问:“这个士卒是哪里的?家里可还有亲眷?”
“回大人,是青州人,家里还有个老母。”文吏翻着名册。
“记下来。”魏徵道,“待河北平定,按阵亡抚恤发下去——昭武军的发双份,夏军的也发一份。”
文吏笔尖顿了顿:“大人,夏军的也……”
“发。”魏徵淡淡道,“都是河北儿郎,都是爹娘生的。人死了,恩怨就了了。”
这话传开,那些被俘后还在惴惴不安的夏军老兵,许多人都红了眼眶。
伤兵营设在乐寿城西的校场,临时搭起的帐篷连绵一片。营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
独孤月瑶是主动要求来的。
她换上粗布衣裙,用布巾包了头发,跟着医官学习如何清洗伤口、敷药包扎。起初她手抖得厉害,看到那些深可见骨的创口会恶心反胃,但咬着牙坚持了下来。
第三日午后,沈宏来了。
他没有穿王袍,只着一身玄色常服,身后跟着沈光和两个亲卫。进营时,医官要跪迎,被他摆手止住。
“忙你们的,孤就是来看看。”
沈宏走进第一顶帐篷。里面躺着十几个重伤员,有的断了腿,有的伤了脏腑,个个脸色惨白。
沈宏一个接一个安抚。
就在他起身出帐时,独孤月瑶正站在帐外不远处。她手里端着药盘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刚才那一幕,她全看见了。
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、一日破城的枭雄,此刻蹲在伤兵榻前,像个寻常的长辈般问家世、给赏钱、找出路。那份细致与耐心,与她认知中任何一个“军阀”都不同。
沈宏经过她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。
“你也在。”他看她一眼,“这里血腥气重,受得住?”
“受得住。”独孤月瑶垂首。
沈宏没再多说,走向下一顶帐篷。独孤月瑶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,心中某个地方,轻轻动了一下。
当日下午,沈宏在王宫正殿召见了被俘的夏国文臣。
二十余人跪在殿中,个个面如土色。他们知道,决定命运的时候到了。
沈宏没坐在主位上,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面前。他先看向跪在最前的宋正本:“宋公在夏国任中书令,主管文书机要?”
宋正本伏地:“罪臣……正是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沈宏抬手,“孤问你,窦建德在河北收的赋税,是几成?”
宋正本一愣,迟疑道:“田赋……十税三,丁口钱每人年二百文,另有……”
“太重了。”沈宏打断,“孤在江南,田赋十税一,丁口钱全免。河北百姓苦战久矣,当休养生息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:“从今日起,河北田赋按十税一征收,夏国所欠赋税一律勾销。此事,宋公可愿督办?”
宋正本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。
这是要他办差?不杀他?
“罪臣……愿效犬马之劳!”他重重叩首。
沈宏点头,目光转向跪在第二排的凌敬。
凌敬自被俘后一直沉默,此刻见沈宏看来,只是微微躬身,神色平静。
“凌先生。”沈宏开口,“孤不问你为何计败,也不问你在魏县给窦建德出了什么主意。”
凌敬抬眼。
“孤只问一句。”沈宏看着他,“河北疮痍,百姓困苦,何以速愈?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凌敬与沈宏对视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苦涩,也有一丝终于遇见明主的感慨。
“吴王此问,切中要害。”凌敬缓缓道,“罪臣有四策,可献与大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其一,稳冀州。”凌敬竖起一根手指,“乐寿既下,当速定冀州各郡。以乐寿之粮养冀州之民,示以仁德,则民心可安。”
“其二,和幽州。”第二根手指,“罗艺幽州兵马精悍,不宜强压。当遣使厚赐,许其自治,待河北大定,再徐图之。”
“其三,抚士族。”第三根手指,“河北士族盘根错节,可先用其子弟为官,给以虚衔厚禄,待新政推行,再行替换。”
“其四,抑豪强。”第四根手指,“窦公旧将多有私兵部曲,当以整编为名,分拆其众,调入昭武各军。既收其兵权,又增军力。”
四条说完,殿中众臣皆惊。
这些策略不仅精准,更难得的是务实——没有空谈仁义,句句直指要害。
沈宏静静听完,点头:“凌先生大才。魏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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