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过山脊时,三万大军已隐入深谷密林。
此刻营盘扎在山坳里,马衔枚,人噤声,连炊烟都分作十几处零星升起,混进晨雾里便瞧不真切。
中军帐内,沈宏刚卸了甲,合衣躺下不过半刻钟。
“大王。”帐外亲卫声音压得极低,“朱统领求见,说有急务。”
沈宏眼皮都没睁:“说。”
“在外围抓了一队行人,二十余口,像是从魏县逃难出来的百姓。”
“这等小事也来报?”沈宏声音里透出倦意,“核查身份,真是百姓就集中看管,战后放了。若是细作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杀了干净。”
帐外沉默片刻,朱谟的声音接了上来:“大王,里头有个人……模样生得蹊跷。”
“什么蹊跷?”
“长得……”朱谟似乎斟酌了下用词,“跟王妃......有七分相似。”
沈宏睁开眼。
帐内静了片刻,他坐起身,揉了揉眉心:“带路。”
临时圈出的看管地设在溪边一片平地,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瑟缩在一起,几个踏白营的士卒持弩守着。见沈宏过来,朱谟快走几步上前,朝人群里一指。
只一眼,沈宏心头便是一跳。
那是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子,坐在块青石上,正低头整理散乱的发髻。侧脸的弧度、脖颈的线条,甚至微微蹙眉的神态——像,太像了。
简直是萧美娘的翻版!
那份贵气即便裹在破衣烂衫里也压不住,从骨子里透出来。
似是察觉目光,女子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沈宏呼吸都滞了滞。正面看更像了,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萧美娘没有的、属于少女的清澈与惊惶。
“带过来。”沈宏转身走向一旁的树荫。
女子被带到面前时,沈宏才看清她脸上沾着泥灰,但手指纤长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齐——这绝不是农妇的手。
“姓甚名谁,从哪儿来?”沈宏问得平淡。
“民女……独孤月瑶。”女子声音微颤,带着吴语口音,却又夹着点洛阳官话的腔调,“从魏县逃出来的。”
“魏县正在打仗,你怎么出来的?”
“夫君……”独孤月瑶眼圈一红,“夫君是宇文化及麾下部将,姓曹名德。前日他护着我从北门逃出,自己……自己断后,再没跟上来。”
她说得哽咽,倒不似作伪。
沈宏盯着她:“既是将军家眷,为何这身打扮?”
“路上怕遭乱兵,换了百姓衣裳。”独孤月瑶从怀中摸出一物,双手奉上,“这是夫君留给我的唯一念想。”
那是一块羊脂玉佩,雕着并蒂莲纹。沈宏接过细看,玉质温润,显然是常年贴身佩戴的。翻转过来,背面刻着两行小字:
吾妻独孤月瑶
大业十四年 曹德赠
刻痕已摩挲得有些模糊,确是旧物。
沈宏将玉佩递还,心中疑窦却更深了。这女子说得滴水不漏,玉佩也做不得假,可那张脸……世上真有这般巧合?
“大王。”朱谟凑近半步,右手在袍袖下做了个抹喉的手势。
沈宏微微摇头。
他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百姓,又落回独孤月瑶脸上。这女子虽竭力装出惶恐模样,但腰背挺得笔直,那是经年累月的仪态教养,改不了。
“朱谟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将这些人分作三处看管,不得互通消息。”沈宏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饮食照常供给,但若有异动——”
他没说完,朱谟已抱拳:“明白。”
“至于她。”沈宏看了眼独孤月瑶,“单独安置,派两个稳妥的人守着。”
“是。”
独孤月瑶闻言抬头,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——似是松了口气,又似是更深的忧虑。她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话,只深深看了沈宏一眼,便低头跟着士卒走了。
回到中军帐,沈宏再无睡意。
他摊开地图,目光落在魏县位置,心思却飘到别处。独孤月瑶……这名字没听过。萧美娘确有几个姊妹,但史书语焉不详,且年纪都对不上。
若她真是萧美娘亲人,为何会流落魏县,还嫁了个名不见经传的曹德?
若她不是,那张脸又作何解释?
“大王。”帐帘掀开,沈光端着食盒进来,“用些粥吧,您一夜未进食了。”
沈宏接过碗筷,忽然问:“沈光,你当年跟随杨广时,可曾见过长得像王妃的女子?”
沈光一怔,随即摇头:“未曾。王妃容姿绝世,寻常人哪有这等相貌。”
是啊。沈宏舀起一勺粥,却停在嘴边。萧美娘的美,不只是皮相,更是那份历经沉浮淬炼出的气度。可方才那独孤月瑶,竟有七八分神似——这绝不是巧合能解释的。
“去请薛大家。”沈宏放下碗,“要快,但莫惊动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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