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美娘屈膝行礼,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,却又不过分卑微:“见过大郎君,见过各位族老。”
沈法兴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多说:“坐。”
两人入座。位置很好,离主位不远,能看清全场。
宴席开始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起来。沈法兴举杯,当众夸赞沈宏“勇救侄儿,扬我沈氏威名”,又赏了绸缎十匹、银钱五十贯。沈宏起身谢过,态度恭谨,不卑不亢。
萧美娘安静地坐在他身边,小口吃着菜,偶尔为他布菜倒酒。看似温顺,但那双眼睛始终低垂,只在无人注意时,迅速扫过全场。
她在记人。
哪个族老和沈法兴说话时眼神闪躲,哪个管事和沈玠交换了眼色,哪个年轻子弟看向沈宏时目光不善……
这些,她都要记住。
酒至酣处,戏台上换了一出《白鸠》。这是江南拂舞的经典曲目,坐在沈法兴身侧的一个美艳妇人忽然开口:“十八郎家的娘子,听说你是江北人?”
来了。
萧美娘放下筷子,抬眼看向那妇人——三十来岁,鹅蛋脸,柳叶眉,穿着桃红襦裙,头戴金步摇。是沈法兴最宠爱的妾室,林氏。
“是。”萧美娘轻声应道。
“江北哪里的?”林氏笑吟吟地问,“我听娘子口音,倒像是扬州那边的?”
“娘家在扬州西市经营绸缎庄。”
“哟,那可是好地方。”林氏掩嘴轻笑,“我从前随老爷去过扬州,西市热闹得很,有个‘萧记绸缎庄’,料子极好,娘子可知道?”
萧美娘心头微动。
这林氏果然做了功课。扬州西市确实有个萧记绸缎庄,她之前就是用这个身份做幌子。但林氏此刻提起,显然不是闲聊。
“知道。”萧美娘神色不变,“那是我本家堂叔的铺子。”
“那可巧了。”林氏眼睛一亮,“我还在那儿买过一匹天水碧的绸子,花样别致,是宫里的样式。娘子可知,你堂叔是从哪儿得的样?”
这个问题很刁钻。
宫样流入民间不是稀奇事,但一个商贾之女,若对宫廷样式了如指掌,就惹人怀疑了。
席间安静下来,众人都看向萧美娘。
沈宏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。
萧美娘却笑了。
她笑起来时,眼角细纹舒展,有种历经世事的从容:“林娘子说笑了。我离家时年纪尚小,哪懂这些。只记得堂叔说过,有些花样是从流落民间的绣娘手里买的,绣娘原在宫里当差,乱世中讨生活罢了。”
答得滴水不漏。
林氏还要再问,沈法兴忽然开口:“好了,这些家常等散了席再聊。十八郎,听说你在青石庄搞了些新名堂?说说看。”
话题被引开。
沈宏松了口气,起身汇报青石庄的进展:开垦了多少地,种了什么作物,养了多少鸡……数字详实,条理清晰。
沈法兴听着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。
沈玠坐在他对面,一直沉默饮酒,此时忽然插话:“十八郎这些法子,倒是新鲜。尤其是那药草套种,我在吴郡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。”
“是三叔借我的农书上写的。”沈宏把功劳推给沈玠,“侄儿只是照做。”
沈玠笑了笑,没再接话。
宴会继续。
林氏没再直接发问,但总找机会打量萧美娘。有几次,萧美娘抬头,正好撞上她的目光。两个女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,一触即分,却都心知肚明。
戏台上换了《春江花月夜》。
曲调婉转,唱的是汉水游女、湘水二妃的神话典故。当唱到“汉水逢游女,湘川值二妃”时,萧美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沈宏在桌下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他侧头看她,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,遮住了所有情绪。
但沈宏知道,这句词戳中了她。
萧美娘感觉到了他的注视,转过头,对他微微一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他心头一疼。
她本该在深宫听最顶尖的乐师演奏,现在却在这江南宅院里,听草台班子唱些不入流的曲子。
还要被一个妾室盘问出身。
沈宏握紧她的手。
总有一天,他要让她重新站在高处,让所有人仰视。
宴至尾声,沈法兴有些醉了。
他拍着沈宏的肩,大声道:“十八郎,好好干!青石庄搞好了,沈家不会亏待你!你那个庄子……秋收后,我再拨你五十亩地!”
这是当众许诺,分量不轻。
众人纷纷道贺。
沈宏谢过,扶着沈法兴坐下。
林氏见状,柔声道:“老爷醉了,妾身扶您回去歇息吧。”
沈法兴摆摆手,忽然看向萧美娘:“十八郎家的,我听说……你会跳舞?”
厅里一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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