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疏上下扫视了他一遍。
从头顶到脚尖,从衣领到袖口,从面色到站姿,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。
她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,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出炉的兵器是否达到了预期的标准。
墨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脊背绷得更紧了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却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,任由她打量。
检查完毕,明疏微微点了点头,开口问道:“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?”
她的声音很温柔,像是坚冰表面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不浓,却足够让站在她对面的人感受到那股细微的温差。
她在关心他。
墨骁的心跳的更快了。
明疏见他不说话,微微皱了皱眉:“怎么了?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墨骁这才猛地回过神来,像是溺水之人被一把拽上了岸。
他用力地、几乎是慌乱地摇了摇头,速度快得像是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。摇头的动作幅度太大,连带着他的身体都微微晃了一下,险些没站稳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艰涩,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发出的第一声。
“没有不舒服,我现在感觉很好。”
明疏看他这站不稳的样子,目漏怀疑,怀疑墨骁可能还是哪里没有恢复好。
就让巫医来看,几番确认之下才知道是墨骁太紧张了。
巫医走后,明疏看着他这副呆愣愣的样子,觉得有些好笑,但面上没有表露分毫。
她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淡淡道:“那就好。”
明疏没有注意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水光,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。
这样的眼神她已经见过太多。
她转身离开了卧室,朝殿内正中央的厅子走去,丢下一句:“过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墨骁立刻跟了上去,步伐又快又轻,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她丢下似的。
前殿里燃着暖香,清淡好闻。
明疏在主位上坐下,指了一旁的椅子示意墨骁也坐。
墨骁犹豫了一下,没有坐到椅子上,而是直接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。
明疏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只是正色道:
“你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吗?”
墨骁仰头看着明疏,闻言,目光动了动,试探的开口,说出他猜想的唯一可能。
“大约是……换命血。”
明疏惊讶他的聪慧。
也喜欢他的聪慧,如此一来,就好办多了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
“你死了。”
明疏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八个月前,你在苍莽山脉中与一头二阶凶兽同归于尽,尸身被猎荒队的幸存者带回兽都,寄存在暂葬骨所。你的遗体残缺不全,左臂齐肩而断,右臂只剩半截,左腿膝盖以下缺失,胸腹之间被利爪撕裂,内脏外露。”
她每说一句,墨骁的神色就郑重一分。
这些细节太具体了,具体到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的尸体,不可能说得这么准确。
“你的遗体被存放在葬骨所的石棺里,整整八个月。”
明疏说:“六个月来,没有人来认领,没有人来收尸,甚至没有人过问。
你的族人……
没有派任何人来找过你,也没有给葬所骨送过只言片语。”
墨骁的瞳孔缩了缩。
眼底的情绪有些低迷,甚至有些自卑。
这些现象都在证明他不被部族所重视。
本来他也是无所谓的。
但不知为何,在眼前的雌性面前,他不想展露出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。
他的手指在地毯上攥紧,指节泛白,青筋在手背上蜿蜒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他们不知道我死了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狰族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死了?
他们知道了。
他们只是不在乎。
而且只要稍微一调查就知道他是跟狰族的人一起去的苍莽山。
就算他们没发现自己死了,也不会六个月了依旧对他不闻不问。
墨骁低下头,浅色的瞳孔盯着地毯上繁复的纹路,像是在数那些线条有多少条。
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但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慢,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脸色也有些窘态。
明疏看着他的侧脸,她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是不对的,把别人的伤疤揭出来。
然后血淋淋的告诉他,他被抛弃了。
让他认清这个现实。
从而全身心的依赖于她、效忠于她。
她只能这么做。
谋算人心的事情向来就是如此。
不过好在他的部族,不是什么好东西,她这么做起来才没有什么心理负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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