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周六。
往常冷清的建国门外大街,今天却因为莫比乌斯大中华区办事处的全体加班,多了一丝紧绷的忙碌感。
杨小芳早早到了单证部。
工位上的气压极低,只能听见纸张翻动和针式打印机工作的沙沙声。
八十年代末的外企,管理制度严苛且高效。
上午九点,所有人将密封好的考核试卷统一交到部门经理大卫的办公桌上。
五十多份案卷,涉及复杂的国际贸易条款和外语翻译。
大卫带着几个外籍高管,直接在玻璃会议室里现场批阅。
不到一上午的功夫,厚厚的一沓卷子已经全部分类完毕。
中午十二点,到了午休时间。
为了安抚员工情绪,公司行政部特意从旁边的涉外酒店订了丰盛的自助午餐。
长条餐桌上摆满了黑椒牛柳、菠萝咕噜肉、蒜香黄油虾,还有一大桶热气腾腾的俄式罗宋汤。
在这个物资刚刚丰富起来的年代,这顿饭的规格堪称奢华。
但餐厅里的气氛却呈现出极端的两极分化。
单证部的角落里,平时业务能力垫底的小陈和另外几个女员工,连饭都没打,围坐在一起悄悄抹眼泪。
“我那份卷子最后两道大题根本没看懂,樱花国的设备参数全是专业词汇,这次肯定要走人了。”
小陈一边哭,一边把桌上的私人物品往纸箱里装。
旁边的高个子男生王强也红着眼圈,拍了拍她的肩膀,互留了家里的座机号码,权当是最后的告别。
与这边的愁云惨淡不同,刘淑芬和她的几个心腹手下,正霸占着餐桌最好的一角。
刘淑芬盘子里堆满了黄油虾,吃得满嘴流油。
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红呢子西装,头发盘得油光水滑,整个人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狂妄。
“哭什么哭,平时不努力,现在掉眼泪给谁看?”
刘淑芬瞥了角落一眼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。
她的头号跟班李华赶紧凑上去添汤,压低嗓音奉承:“刘姐,看您这气定神闲的,这次考核肯定是十拿九稳了。大卫经理平时就倚重您,这主管的位置,跑不了!”
“那是。”
刘淑芬拿餐巾擦了擦嘴,眼角余光扫过正在安静喝汤的杨小芳,冷笑一声:“有些刚出校门的黄毛丫头,真以为外企是过家家呢。这单证部的水深着呢,没个十年八年的经验,连门在哪都摸不着!”
另一个心腹赵明也跟着起哄:“咱们有刘姐带着,以后在部门里吃香喝辣,谁敢给咱们甩脸子?”
几个人围在一起高谈阔论,仿佛已经拿到了升职加薪的调令。
下午两点,单证部全体人员被叫进大会议室。
大卫站在长条会议桌的最前方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成绩单。
人事总监威廉坐在旁边,面无表情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,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抑着。
“各位,经过一上午的评估,考核结果已经出来。”
大卫用略带口音的中文开场,没有半句废话,直接对旁边的助理玛丽示意:“念名单。”
玛丽站起身,翻开文件夹。
“本次考核,满分一百分。达到九十分及以上者,列为优秀;六十分至八十九分,列为合格;六十分以下,不予留用。”
玛丽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全场:“第一名,杨小芳,一百分。”
话音刚落,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一份涉及复杂专利陷阱的日资企业合同,能拿到满分,这在莫比乌斯的历史上也属罕见。
杨小芳坐在位置上,脊背挺直,面色平静。
玛丽继续念道:“九十分及格线以上的有四人,分别是陈东、林宇、周浩、吴婷。这四位员工,考核优秀,予以保留。”
被念到名字的四个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陈东更是激动得握紧了拳头。
“接下来是合格名单,成绩在六十到八十九分之间。”
玛丽一口气念了十八个人的名字,包括平时做事本分的老李、张姐等人。
这十八个人虽然成绩不算拔尖,但底子还在,算是保住了饭碗。
名单念到这里,停住了。
刘淑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优秀名单里没有她,合格名单里也没有她。
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李华和赵明,发现这两人也是一脸的茫然。
“玛丽助理,是不是漏念了?”
刘淑芬忍不住站起身,强撑着笑脸问:“我的成绩呢?”
玛丽合上文件夹,冷冷地看着她:“没有漏念,剩下的人,全部低于六十分,考核不合格。”
她单独抽出一张试卷,拍在桌面上:“刘淑芬,你的最终成绩是,三十分。”
三十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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