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排排解放牌大卡车,跟下饺子似的,把二纺厂门口那条本来就不宽的水泥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车还没停稳,车门就被推开了,跳下来一帮红光满面、夹着黑皮包的胖子。
领头那个是邻县的赵大脑袋,平时走路都喘。
这会儿却跟练过轻功似的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,手里挥舞着一张汇款单,嗓门比刚才那个气喇叭还响。
“李厂长,你不够意思啊!”赵大脑袋一边擦汗一边嚷嚷。
“有好东西藏着掖着?那什么弹力裤,给我留两千条!不,五千条!现款!我带了现款!”
紧接着,后面那帮人也涌了进来。
“老赵你别想吃独食!我连夜从南边赶过来的,这独家代理权我要定了!”
“李厂长,我也带了钱!这是五万块定金,只要货给足,下个月再追加十万!”
院子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,瞬间变得诡异起来。
那个拿着砖头的纹身男,手举在半空,愣是没敢往下砸。
他看看手里那块破砖头,再看看人家手里那一沓沓厚实的大团结,脑子有点转不过弯。
不是说红星厂要倒闭了吗?
不是说欠了香港人五十万要拿厂子抵债吗?
这帮人咋跟疯了似的来送钱?
“都别挤!再挤我报警了!”
一声尖厉的叫喊从高处传来。
大伙儿抬头一看,只见财务科长老孙不知啥时候爬上了第一辆卡车的车顶。
他那副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,手里拿着个扩音器,另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账本。
“排队!都给我去那边空地上排队!”老孙把扩音器开到最大,震得底下人耳朵嗡嗡响。
“谁再往前挤,取消拿货资格!那个谁,把你的钱收好,别在这儿显摆,去财务室登记!”
赵大脑袋被骂了也不恼,嘿嘿一笑,乖乖地往旁边挪:“得嘞,孙科长您慢点,别摔着。”
这场面,比刚才那场闹剧还要魔幻。
二纺厂的工人们你看我,我看你,手里的棍棒不知不觉垂了下来。
他们穷怕了,也见多了讨债的,可这种拿着钱求着买货的场面,这辈子也没见过几回。
就在这时,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轿车极其嚣张地按着喇叭,硬是从卡车缝里挤了进来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烫着大波浪、戴着蛤蟆镜的时髦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脚踩高跟鞋,脖子上挂着个专业的单反相机。
这打扮,跟这灰扑扑的厂区格格不入。
“哪位是李国强?”女人摘下墨镜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“我是省城《时代风尚》杂志的编辑,叫我Cathy就行。听说你们搞出了国内第一条莱卡牛仔裤?”
Cathy?啥意思?
工人们听不懂洋文,但看这女人的气场,就知道来头不小。
李国强迎上去,不卑不亢地握了握手:“您好,我就是李国强,没想到几条样裤,把省城的大编辑都惊动了。”
“何止惊动。”Cathy笑了笑,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。
“这种面料在国外刚流行,国内还没厂家敢做。你们胆子够大。样裤我试过了,版型绝了,既修身又不紧绷。今儿个我来,就是想拍几组片子,下个月的封底给你们留着。”
省城杂志,封底?
那可是大明星才能上的地界!
李国强反应极快,冲着身后的几个女工招了招手:“阿红,带姑娘们出来,让省城的专家看看咱们的货!”
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年轻女工,有些羞涩地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。
她们没穿那种肥大的工装,而是清一色的新款莱卡牛仔裤。
深蓝色的面料紧紧包裹着双腿,勾勒出修长的线条,上半身配着简单的白衬衫,扎进腰里。
当她们在台阶上一站,那种青春、健康、利落的美感,像是一道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Cathy眼睛一亮,举起相机“咔嚓咔嚓”就是一通连拍。
“好!这才是咱们龙国姑娘的精气神!”Cathy一边拍一边大声点评。
“这裤子剪裁一流,把咱们东方女性的梨形身材修饰得恰到好处,我敢打包票,这东西只要进了省百货大楼,绝对是抢手货!那些的确良、涤纶裤,都得靠边站!”
她转过身,对着那帮还在发愣的二纺厂工人说道:“你们守着这么个金饭碗,居然还在这儿闹事?知道这裤子在省城能卖多少钱吗?起码二十以上!”
二十?
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他们平时做的那种老棉布裤子,一条才卖几块钱?
李国强见火候到了,把肩膀上那片烂菜叶子抖落下来,重新举起大喇叭。
“都听见了吗?”
他指着那帮挥舞着钞票的代理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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