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那团烧焦的黑疙瘩还冒着臭气,李国强的质问像把刀子,直直地插在刘金山的面门上。
全场几百双眼睛,都盯着主席台侧面那个胖胖的身影。
刘金山脸上的肉抖了三抖,汗水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。
他没擦,反而猛地站起身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的惊慌失措全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悲愤。
“徐大茂!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!”
刘金山一声怒吼,带着哭腔。
他几步冲到台中央,抓起那团焦黑的布料,狠狠摔在地上,又上去踩了两脚。
“同志们呐!我冤枉啊!”刘金山双手捶胸,那架势比窦娥还惨。
“我刘金山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我怎么可能拿这种烂货来坑大家?我是被骗了!被江东厂那个姓徐的给骗了!”
台下一片寂静,大伙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整懵了。
刘金山眼泪鼻涕一起下,他转过身:“厂长!这事儿我前两天是不是跟您汇报过,江东厂那批货有问题,我去找他们要个说法?”
王德宝坐在椅子上,他眯着眼,这老狐狸,反应够快,把球踢回来了。
要是王德宝说没汇报,那就是承认红星厂管理混乱,这事儿传出去,上面肯定要派调查组,到时更麻烦。
为了稳住局面,这口屎,他得咽。
王德宝把烟头摁灭在桌子上,长叹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老刘确实跟我提过,他也是被骗了。”
有了厂长这句话,刘金山算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他转身面对台下的工人,眼圈通红:“大伙儿听见了吧?我刘金山要是想贪污,天打五雷轰!我就是太想让大家过个肥年,才一时糊涂,没验好货。我有罪,我检讨!”
说着,他从兜里掏出钱包,把里面的钱一股脑全掏出来,拍在桌子上。
“这次差点给厂里造成损失,我认罚!这五百块钱是我攒的私房钱,我全拿出来!不够我再回家拿!就算砸锅卖铁,我也不能让厂里亏一分钱!”
这一套连消带打,外加苦肉计,把台下的工人们给看愣了。
怒火这东西,最怕没地儿撒。
现在刘金山把自己说得比小白菜还惨,还要自掏腰包,再加上厂长作证,那股子要把他撕碎的劲儿,瞬间就泄了一半。
“原来是被江东厂骗了啊……”
“刘厂长也是好心……”
“那姓徐的真不是东西!”
风向转了。
虽然大家心里还是膈应,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刘金山,但毕竟没抓到他拿回扣的现行,这把火,烧不到他身上了。
李国强站在一旁,冷眼看着这场闹剧。
他知道,今天想彻底扳倒刘金山是不可能了。
这老东西脸皮厚过城墙,为了保位子,什么下三滥的招都使得出来。
“行了!”王德宝站起身,敲了敲麦克风。
“既然事情弄清楚了,那就这么着。刘副厂长回去写个检查。至于江东厂,咱们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。”
王大锤在下面喊了一嗓子:“厂长,那奖金咋办?这布是假的,那钱也没省下来,我们这年还过不过了?”
这一问,又把大家伙儿的心给提起来了。是啊,戏看完了,钱呢?
王德宝眉头紧锁,刚要开口,李国强抢过话筒。
“奖金有!而且一分不少!”李国强声音洪亮,传遍了礼堂的每个角落。
他指着身后那块真正的红星厂弹力布:“咱们不靠省钱发奖金,咱们靠挣钱发奖金!这踩脚裤现在外面抢着要,只要大家伙儿把质量搞上去,产量提上来,大干一个月,我李国强把脑袋压在这儿,年底奖金翻倍!”
“真的?”
“李厂长,你可别忽悠我们!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空话?”李国强把袖子一撸。
“从今天起,我和大家一起下车间!谁要是做出次品,扣钱!谁要是超额完成,发钱!咱们红星厂的人,那是凭本事吃饭的!”
“好!听李厂长的!”
“干了!为了过肥年!”
工人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,原本的怨气化作了干劲。
一场危机,硬是被李国强给扭成了誓师大会。
……
虽然口号喊得响,但回到办公室,李国强就开始抓头发。
“牛皮吹出去了,钱哪来?”李国强对着账本发愁。
“现在的订单虽然多,但回款有周期。供销社那边压款压得厉害,咱们要是等他们结账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张璇坐在沙发上,手里剥着个橘子,漫不经心地说:“那就别等供销社,咱们自己卖。”
“自己卖?去大街上摆摊?”李国强苦笑。
“全厂几百号人,摆摊能卖几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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