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承熙四年,秋。
也就是史南阳登基的第四年。
朱武的致仕奏折,是在九月十七日递上来的。
奏折不长,只有寥寥数语——
“臣朱武谨奏:臣自大梁立国以来,即蒙太上皇信重,陛下不弃,委以重任。二十有二年,臣呕心沥血,不敢有怠。今臣年六十有八,精力日衰,恐难继续为陛下效力。伏请陛下恩准臣致仕还乡,以终余年。”
史南阳看完奏折,没有批。
不是他不批,因为他知道,这是他父皇的安排。
在他登基的第二天晚上,父皇就和他们兄弟三人做了一次彻夜长谈。
如今倭国、高丽都已经进了版图。
唯一的敌人,还能称之为敌人的,只剩下蒙古。
一定要将蒙古纳入大梁的版图,但是现在不行。
现在需要稳稳当当的休养四年。
让天下的百姓休养四年。
将所有因为战乱而荒废的田地都开垦出来。
将天下所有的田亩都纳入屯田体系中来。
让每一个村子里都有挖通水渠。
将洪武学堂开到每一个镇上,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免费读书。
让每一个村子里都有一名为百姓免费诊病的郎中。
当然,想在四年里完成这些事,显然有些困难。
但一定要做,能做多少就做多少。
每多做一分,就会对天下的百姓多一分利益。
百姓多一分利益就多拥戴大梁一分,也多拥戴他这个新皇帝一分,多拥戴新法一分。
同时,也让朱武、吴用、裴宣完成第一个任期,也就是让他们完成大梁变法的初步建设,给后世做个榜样。
在这个过程之中,史洛阳和史江宁也要参加,给他们打下手,进行磨砺。
四年后,请他们全部致仕。
请他们致仕不用史南阳来作。
史进亲自出面。
他们致仕之后,史洛阳出任丞相,史江宁则参选御史。
能选上最好,选不上就给史洛阳打下手。
绝对不要坏法。
所以,朱武递上的致仕奏折,这是史进“请”的结果。
虽然这一切都是暗箱操作,但是史南阳不能马上批了这个折子,那给老百姓的感觉就是这个新皇帝太无情了。
当朱武第三次上了致仕的奏折之后,史南阳在仁政殿召见了他。
紫微殿,卯时三刻。
史南阳坐在御座上,面前摊着朱武的致仕奏折,已经看了三遍。
“陛下。”御林军统领吕三刀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,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朱相来了。在殿外候着。”
“请他进来。”
片刻,殿门被推开,朱武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腰系皮带,头戴展脚幞头。
“朱相,起来吧。赐座。”
朱武谢了座,在绣墩上坐下。
他的腰背挺得笔直,只坐了半个墩子,双手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史南阳脸上,等着他开口。
史南阳道:“朱相,你的奏折,朕看了。”
朱武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史南阳靠在椅背上,手指又开始轻轻敲着案沿。
“你说你精力日衰,恐难继续为朕效力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了些,“朕看你不是精力日衰,你是想躲清闲。”
朱武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只是一瞬间,随即又恢复了那惯常的平静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依旧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臣确实是老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手,伸到史南阳面前。
那手在微微发抖。
那颤抖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史南阳看见了。
“臣的手在抖。”朱武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臣的眼睛也花了,看东西得凑得很近。臣的腿脚也不灵便了,走几步路就喘。臣——确实老了。”
史南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朱武,看着这张清癯的脸,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不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朱武摇了摇头。
那摇得很慢,很轻。
“陛下,臣这不是在请准。臣是在知会陛下。”
史南阳看着朱武,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朱相,你——”
“陛下,”朱武打断了他,“臣已经六十八了。臣从大梁立国起,就跟着太上皇,从梁山打进汴梁,又从汴梁打到燕京……二十二年了。臣累了。”
朱武顿了顿,接着道:
“陛下,臣……臣,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几年日子。”
他深深一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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