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北京。
天还没亮,整座皇城便已经灯火通明。
仁政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,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
文官列左,武将列右,从殿门口一直排到金水桥边,密密麻麻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
六部尚书、侍郎,各寺监的主官,在京的将军、督护,各道的节度使、观察使,各州的知州——凡是能赶到的,都到了。
广场两侧,一千御林军甲胄在身,手持长枪,站得笔直。
枪尖在火把的光芒中闪着凛凛寒光,连成一片钢铁的森林。
他们的身后,是五十面巨大的“梁”字旌旗,在晨风中猎猎翻卷,旗面上的字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像是要挣脱旗面的束缚,飞向天空。
殿中,御座空着。
御座之后,是一面巨大的屏风,屏风上绘着山河社稷图——万里江山,尽收眼底。
屏风两侧,各站着一只铜鹤,鹤嘴朝天,昂首挺立,嘴里吐出袅袅青烟,在殿中缓缓升腾,散成一片淡淡的雾。
卯时三刻,鼓声响起。
“咚。咚。咚。”
那鼓声不紧不慢,一下一下,像一座缓慢运转的钟,又像是一颗沉稳有力的心脏,在跳动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向殿门。
殿门外,两道身影并肩走来。
史进走在左边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衮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腰间系着玉带。
他走得不快,甚至可以说有些慢,但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,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发出沉稳的“哒哒”声。
史南阳走在右边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,头戴九旒冕冠,腰间系着金带,金带上挂着一块白玉佩,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他给吴玠当了两个多月的的亲兵,在五天前被紧急召回京师。
前往传旨的是吕方、郭盛,护送他从黄龙府回京的也是吕方和郭盛。
见到他们两位,不仅史南阳吃惊不小,就是吴玠也微微一怔。
他们都以为是朝中发生了重大的变故。
吕方、郭盛二人素来是史进的贴身护卫,从不轻易离其左右,此番竟亲自来黄龙府接史南阳,足见此事非同寻常。
吴玠为了表示自己的重视,同时也为了模糊站队,他派出了自己的亲兵营,和吕方、郭盛一起,护送史南阳入关。
到了京城才知道,原来是父皇要将帝位禅让于自己。
这一切都太突然了 ,一时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。
史洛阳和史江宁比他晚回来两天。
作为读过屠龙术的史进,对于身后的事尤为看重。
他不想自己东征西讨一生,最后却是给门阀豪强做了嫁衣裳,所以,最近这些日子,他的所有作为,看上去有些飘忽不定,但目的很明确,当然,也只有他自己明确。
尽一切可能,不给门阀豪强留下一丝一毫重新上位掌权的可乘之机。
哪怕史进明知,自己最终大概率也会失败,但也必须去做。
这是理想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结合体的最终宿命。
宁可粉身碎骨,也要义无反顾的向前。
史进、史南阳并肩走上御阶,在御座前站定。
殿中,鸦雀无声。
史进转过身,面向群臣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脸——史洛阳、史江宁、朱武、吴用、宗颖、公孙胜、萧让、蒋敬、乐和、裴宣、陶宗望、汤隆、凌振、皇甫端、侯健、孟康、宋清——每一张脸他都认得,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出来。
这些人,有的是从梁山一路走来的老兄弟,有的是他从行伍中一手提拔起来的新锐,还有自己的儿子。
“诸位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殿中,所有人的脊背同时挺直了。
“大梁立国,已有一十八载。”
“十八年来,我们灭赵宋,破金虏,平西夏,定西辽,征倭国。十八年来,大梁的疆域,从梁山一隅,扩展到东至高句丽、西抵七河流域(西辽的核心)、北达漠南、南及南海。”
“十八年来,大梁的百姓,从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,到有田种、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房住。”
“十八年来,大梁的将士,从草寇流民,变成天下无敌的雄师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史南阳。
“我做到了我该做的事。剩下的——交给你了。”
史南阳跪了下去。
那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。
他的膝盖触在汉白玉的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,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。
“儿臣——定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史进从身后太监接过大梁受命之宝,双手捧着,递到史南阳面前:“今日,我把它交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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