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村子回来的路上,李管事跟沈非言说起程知州的为人。
"程大人能力是弱了些,但绝对是个好官,在肃州这风沙满地的地方待了六年,从未叫过一声苦。"
沈非言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,从进村起就觉得胸口发闷,像压了块石头。
回到州衙,程知州备好的接风宴他也没动,只说有些水土不服,先回房躺躺。
李管事不放心,问要不要请个大夫。沈非言摆了摆手,说睡一觉便好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,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,胸口那股闷意果然散了。
他洗了把脸,让人把程知州请来,一道吃晚饭,顺便问问狄戎的情况。
吃了几口,程知州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:"不瞒沈大人,最近狄戎的探子在边境活动得越来越频繁,隔三差五便有小股骑兵越境劫掠。"
"杨大将军三年前虽然打退了狄戎人,可也是惨胜。狄戎人一直咽不下这口气,这些年养精蓄锐,就等着找机会讨回来。"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"狄戎士兵残暴成性,每回入侵,必屠杀百姓、焚烧村庄。上次肃州沦陷,只因城中百姓曾协助官兵拼死抵抗,狄戎大将野干一怒之下,竟将数千名手无寸铁的百姓……"
他的声音哽住了,呜咽难言:"活活烧死,老人、妇人、孩子……一个都没放过。"
沈非言没有说话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待程知州情绪稍缓,沈非言看向李管事。
李管事会意,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:"公子,这是老奴搜罗来的狄戎王室和朝臣的情况。"
沈非言接过来,翻开。
只看了第二行,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狄戎王骨咄·伏涂,今年五十四岁,光儿子就生了二十八个,成年的十六个。其中九个好战好杀,每一个打了胜仗都有屠城、杀降的记录。
狄戎王自己更是好杀好淫逸,性情暴虐,酒后动辄杀人,他重用的大臣也多是好战之辈。
丞相突离,三次主张对大渊开战,曾亲手坑杀大渊降卒两千人。
大将军野干,便是火刑肃州百姓的那位,平生最喜欢将俘虏排成一排,用弓箭逐个射杀,称为 "射草人"。
册子上密密麻麻,记得比兵部详尽十倍,每个人的喜好、忌讳、杀过多少人、做过什么恶事,一清二楚。
沈非言一目十行,粗略扫了一遍,心里已经有了计划。
"程大人," 他看向程知州,"有件事需要你去办。帮我找几个大渊和狄戎的混血杂戎,要成年男子,听指挥嘴严的。"
程知州虽不解其意,但还是点头应下: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他走后,沈非言又对李管事道:"再去找个通译来,不用精通狄戎语,能做寻常沟通便行。"
李管事犹豫了一下,没有动:"公子,您看……老奴行吗?"
沈非言一愣:"你会的不是罗庭语吗?"
"在肃州待了三个月,跟着当地的杂戎学了些狄戎话,想着万一公子日后用得上。"
沈非言惊讶地后仰,"可以啊李管事,你还是个语言小天才。"
翻译现成,他又叫来观止和秦山:"你们俩去收拾东西,信炮、伤药、干粮饮水,各备一份,再一人找一身狄戎人的衣服。"
两人领命,转身要走。
"对了," 沈非言又叫住他们,"你家主子说过,最好能下毒,把咱们带过来的毒药也带上。"
秦山问:"给谁下毒?"
"废话,当然是给狄戎王。" 沈非言看了他一眼,"难不成我拿它当糖豆吃?"
深夜。
废帝腰疼得睡不着。
白日里被魏书辞推倒,硌了腰,这会儿一躺下就隐隐作痛。他费力地坐起身,想喝口水润润嗓子,伸手一摸桌上的瓦罐——空的。
他想起白日里魏书辞抢他水的嘴脸,气得牙痒痒。
"贱人……等着,等朕重登大位,定将你凌迟处死,碎尸万段……"
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,打算去魏无涯房里倒些水喝。
结果刚走到门边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东西碰撞的声响。
废帝心里一紧,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条缝。
"砰——!"
院门被人一脚踹开,几个黑影鱼贯而入,手上还拿着大刀。
废帝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钻到了床底下,缩成一团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可这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,很快进屋,又很快找到了床底。一只大手伸进来,揪住废帝的脚踝,将他硬生生拖了出来。
"不——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!" 废帝吓得面无人色,双手乱挥,"救命啊,救命……"
闯入的几人一把扯下面巾。
火光下,是一张张狄戎人的脸,面阔鼻隆,颧骨高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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