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可能!”
这是沈非言的第一反应。
罗庭大军是他亲手搅散的,以他们先前互相猜忌的程度,就算意识到中计,想要再度集结,也不可能才半个月就重整旗鼓。
楼怀谏也觉得蹊跷,沉声问:“消息从哪儿来的?”
观止一把从胸口掏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“这是李管事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,一刻钟前刚到。”
楼怀谏展信,两人凑在烛火下看。
才看了几行,沈非言的眉头就拧了起来。
信上说,凛州经略使十二日前突然遇刺身亡,正赶上这个节骨眼,罗庭大军骤然南下,一夜便攻破了朔州。
军中没了主帅,边军和各州厢军无人调派,更没法协同御敌,于是接连丢了三州,唯有原州还在苦苦坚守,但局势已万分凶险。
楼怀谏看完,对着烛火仔细看了看纸上的暗纹。的确是他当初交给李管事的墨纸,不会有错。
沈非言紧紧攥着手指,忽然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:“就死了一个经略使,大军就没人能调动了?”
“各州知州只能调动城内厢军,守城还行,出城作战就是越权了。” 楼怀谏快速解释道,“至于边军,必须由经略使亲自统领。经略使骤然暴毙,副使虽然能暂代,但也只能就地防御,不敢擅自调兵出战。因为一旦战败,战后必遭重责,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。”
沈非言简直被这狗屁倒灶的制度给气笑了,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,竟然还这不行那不行的。
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,他转头问观止:“朝廷现在知道了吗?”
观止摇头:“我们的人快,上京恐怕还要再过一日才能收到消息。”
沈非言二话不说,转身回到床边,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:“我现在立刻回原州。楼怀谏,上京这边有任何变故,你立刻写信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 楼怀谏脑子转得飞快,瞬间就有了安排,“我们如今在通州,走水路比官道快。我安排你从通济渠走,两日后晋州上岸,再骑快马去原州,能省至少两天。”
“好!”
大半夜的,天还下着雨,楼怀谏将沈非言送到了渡头。
分别时,楼怀谏没说什么多余的话,只是用力握了握沈非言的手:“无论什么情况,别让自己受伤。”
“放心,没人伤得了我。” 沈非言回握,“倒是你,上京那边有什么委屈事,一定要告诉我,别自己扛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等北境的事平了,我就回来。”
楼怀谏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攥着他的手又紧了紧。
船开了,沈非言站在船头,冲他挥了挥手。
楼怀谏站在码头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,直到那艘船彻底消失在雨雾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他转过身,脸上的温情瞬间敛了个干净,神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因为,他忽然想起去年的一桩旧事。
去年张宗道以北境军务吃紧为由,上奏要求调配粮草八万石,可却被魏无涯弹劾,说这些粮草并非防务必需,而是为了填补去岁枢密院调拨军粮时留下的一笔亏空。
两边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这事不了了之,粮草终究也没拨下去。
如今北境大乱,张宗道势必要以此为借口,攻讦皇帝和魏无涯。
若是不让他满意,枢密院就会推三阻四,绝不会那么快调兵遣将。
楼怀谏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沉郁。
回去后,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“走。” 他翻身上马,声音冷得像冰,“连夜回京。”
马蹄声踏碎雨夜,一行人疾驰而去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****
原州城。
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。
兵卒们踩着泥水守在垛口后,身上的甲胄早湿透了,沉甸甸地坠着,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。
第七天了。
箭早就射空了,滚木礌石也扔得差不多了。士兵们手里的刀卷了刃,缺口一道叠着一道,砍在人身上都不利索。
城墙上到处都是血,被雨水一冲,顺着墙缝往下淌,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暗红色。
“西边!西边又上来了 ——”
郑士安提着刀往西墙跑,官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,左臂上中了一箭,简单裹了布,血还在往外渗。
他一脚踹翻一个刚爬上垛口的罗庭兵,刀往那人脖子上一抹,滚烫的血溅了一脸。
“顶住!都给我顶住!”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早就哑了。
沈文直就守在他旁边,手里也握着一把刀,姿势不如兵卒们利落,却一刀是一刀,半点不含糊。
“文直兄,你下去歇会儿!” 郑士安砍翻一个,喘着粗气喊,“这儿有我先顶着!”
“歇什么。” 沈文直摇头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“咱们多守一刻,百姓就多活一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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