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非言俯身将手指抵住石板下沿,轻轻往上一搓,整块石门便轻轻松松地被抬了起来。
月光顺着掀开的缝隙泻进去,照亮了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。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,沿着台阶往下走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,显然,向敏中在这地窖的防潮上花了不少心思。
越往下走,空间越大,等沈非言下到底,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地窖,而是掏空了地下整整挖了三个房间。
每个房间里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,古董、字画一类的东西全部用吸湿的宣纸细细包好,收在桐油浸过的箱中,多得数都数不过来。
“呵,向敏中还挺会收藏。”沈非言随口调侃了一句,也不挨个看了,开始干活。
结果他刚把两个箱子叠放到一块,头顶便传来周若素压低的呼喊:“公子?公子——”
沈非言只好放下箱子,快步走回石阶上,仰头朝入口道:“怎么了?有人来了?”
见他露面,周若素松了好大一口气,连忙摇头:“不是不是,公子别怕。是我不放心,所以过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阵夜风灌进园子,呼地一下将她帷帽上的纱绢掀了起来。
周若素慌忙伸手去压,可已经晚了。
月光虽只有一瞬落在她的脸上,但沈非言却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额头、颧骨、下巴,纵横交错地布满了青紫色的伤痕,左脸颊高高肿起,嘴角还结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痂。
空气安静了片刻,沈非言敛下眸,只是道:“没什么事的话,我下去搬东西了。”
周若素仓皇地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抖:“好……我、我还是回去望风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非言转身走下石阶,弯下腰继续搬箱子。
大约花了一刻钟的工夫,沈非言把地窖里所有箱子都搬了出来,在草地上码了两排。
他蹲在箱子堆边琢磨了一下,就这么拿走,对他倒是方便,可对周若素来说会有麻烦。
于是沈非言决定费点事,先把箱子里的东西运到马车上,再把空箱子原样放回去。
这么做起来就麻烦了,他来回跑了十几趟,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,才总算把最后一箱首饰清空。
箱子放回地窖,照原样摆好。再将石板门装回去,填好土,又在上面盖了几把枯草,看起来跟之前别无二致。
“公子,都好了吗?”周若素还站在园子门口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嗯。”沈非言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到她面前,“我想了一下,你要是不急着走,就在向家再留两天。”
周若素没有问原因,一口答应下来:“好,都听公子安排。”
离开向府后,沈非言并没有急着回去。
马车停在两条街外一处废弃的旧宅后头,车厢里堆满了金银古董,几乎已经溢出来了。
沈非言靠在车辕上,仰头看着头顶那轮冷月,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,这一车沉甸甸的民脂民膏,交给老沈处置,是最稳妥、最光明正大的出路。
但问题就卡在这里,他要怎么跟老沈说这些东西的来历?总不能说是在大街上捡的吧。
其实有好几次,沈非言都想把自己会‘武功’的事说了。也不为别的,只是想让何净秋和沈文直心里有个底,遇上事了不用提心吊胆。
可他张不开这个口。
原来的那个沈非言,十几年都在死读书,稍微跑两步都喘。他说他会功夫,那是怎么学会的?跟谁学的?什么时候学的?
一个谎,要用无数个谎来圆。
退一万步说,说不通其实也没什么,夫妇俩对他一向纵容,又很相信他,他随便编几句,他们大约也不会深究。
可沈非言不想冒险,也冒不起这个险。
如果,哪怕只有半分可能性,两人从这些蛛丝马迹里顺藤摸瓜,发现他不是他们的儿子,到时候该怎么办?
沈非言原以为自己能舍得一切,毕竟上辈子他连自己都舍出去了,还有什么舍不得的。
可他发现,他现在胆子变小了。
他上辈子的父母,有跟没有一样。
他还记得五岁的时候,三阶段实验,每天身上都非常疼,是那种每根骨头被拧碎又重新长回来的疼。
沈非言当时听其他小孩哭着要妈妈,他以为只要喊这句话,就能少疼一点,于是他也跟着说要妈妈。
没曾想十天之后,他的妈妈竟然真的来了。
沈非言至今还记得那个跟他眼睛一模一样的女人,站在玻璃隔间外面,满眼漠然地看着他。
「你不是我生出的小孩,你只是拥有我的基因,所以不要让我听见你叫我妈妈。」
或许是他当时的表情太难过,女人还是开口安慰了他。
「你记住我的话,如果想要好受一些,就不要把自己当人看。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你并不算是真正的人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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