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……死而复生?
楼怀谏心头的困惑更深了,翻过一页,继续往下看。
先是天时地辰,然后飞禽走兽,花鸟鱼虫……一样接一样地乱了章法。
直到连路边一株枯草都不再遵循生死,楼怀谏在想,那人又岂会独善其身?
「巷口的刘屠户忽然不认得刀了。他拿着刀看了半日,问旁人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。问了三次,每次听完都像头一回听说,露出一样真实的惊讶。三日后他忘了怎么走路,坐在肉铺门口,两条腿搁在地上,认认真真地回忆先迈哪只脚。」
「西街的绣娘不会绣牡丹了。她只会绣同一种图案——层层叠叠的圈,每个圈里都爬满了细密的线,像无数条虫,又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伸出来的触须。她说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,只记得梦里见过。可她从来不记得自己做过梦。」
「很多人每夜都在笑,笑一整夜,第二天醒来嘴角还是弯的,但你问他笑什么,他又答不上来。」
「最先是东城,然后是南城,再后来谁也数不清了。得怪病的人越来越多,病法各不相同,唯一的相通之处是没有药能治,也没有人能说清病因。有人说是瘟疫,有人说是天罚,还有人说是地底下的煞气翻上来了。人们吵了好多天,忽然又不吵了,不是达成了共识,是他们发现,病的人照病,死的人照死,活着的照常吃喝拉撒睡,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轮到谁。」
楼怀谏一页一页地翻,窗外从漆黑渐渐染上了灰青色,又从灰青色透出了薄薄的晨光。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,又敲过五更,他竟浑然不觉。
直到天色微微发亮时,他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纸上的笔调忽然放缓了。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异象,不再是成批死去的飞禽走兽和变化诡异的人们。
沈渡忽然写了一个人。
「有个小孩,叫三十二。」
楼怀谏的目光顿了顿,微微蹙眉。
这不像名字,是个数目字,谁会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三十二?
「三十二的爹娘都不想要他。因为在怀上他时,他母亲被一片妖光照过。这便意味着,三十二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一个正常的孩子。」
这是信的最后一行字,墨色和前面不一样,淡了几分。像是砚台里的墨快用尽了,又像是写字的人停下来想了很久,久到笔尖上的墨都干了。
更让他在意的是,“一片妖光”四个字前面,涂了好几个墨团。黑乎乎的一片,像是写字的人反复斟酌,斟酌了好几次都觉得不妥。
楼怀谏拿起信纸对着蜡烛照了照,隐约能看出底下原本写了几个字。
不是「妖光」,是别的什么。但沈渡把它涂掉了,涂了好几遍,最后才在那片墨团旁边重新写了。
沈渡不是一个会斟酌措辞的人,之前做文章连草稿都不打,想到哪写到哪。可偏偏在这张纸上,他涂了又改,改了又涂。
他分明在犹豫,可犹豫什么?
楼怀谏捉不到轨迹,只知道那几个墨团底下压着的,一定是沈渡想说、却又最终吞回去的东西。
他合上最后一页信纸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不知是意犹未尽,还是别的什么。
不得不说,沈渡写的这个话本极为特别。
他无法用精彩纷呈来形容这个故事,因为纸上的世间即将天翻地覆,那些异象、那些怪病、那个叫三十二的孩子,字里行间显现出的不是热闹,是沉甸甸的崩塌。
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摔碎在他面前,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个光怪陆离的影子,每一片影子都让他觉得陌生,可拼在一起,又分明是一整个完整的世界。
这个故事,让楼怀谏实实在在地看到了有别于大渊的另一处寰宇。惊奇之外,更有一种说不清的震撼。
他迫切地想知道话本后面的事,他隐隐能感觉到,那个叫三十二的孩子,在话本里是很重要的存在。
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,楼怀谏一夜未眠,却毫无困意。
他没有去吃饭,也没有去家塾,而是铺开一张新纸,拿起笔就开始给沈非言写回信。
他一开始写了很多,写侯府一切都好,写何姨母一家也安好,然后他写到那件披风。
他想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披风,不单是因为毛色稀罕、做工精良,更因为那是沈渡亲手猎的、亲手寄来的、把他的身量一分不差记在心里的。
可他写完之后看了看,又把那张纸撤了,揉成一团扔在一旁。
他重新铺了一张纸,只写道:“披风已收到,很是合身。”他想了想,又觉得这句太淡,在末尾加了一句“我很喜欢”。
若是把真心话都说出来,沈渡一定会觉得他肉麻。
写回信,楼怀谏整整写了一上午,竟越写越想念。
这种感觉说不清楚,像幼时那次,他犯了天大的错,父亲罚他两日不许吃饭。第三日母亲端来一碗亲手做的羊肉面,他低头吃了第一口,便知晓了什么叫边吃边饿。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,肚子已经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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