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非言没说话,而是深深地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楼怀谏不解于他的反应,又道:“我以为你是心中好奇,且我也未曾来过此地,所以才亲自带你来见识一番。”
他是当真这么想的。毕竟沈文直平日对沈非言管教甚严,沈非言必定没见识过这些,一时兴起也是有可能的。
反正他们也不是来花天酒地的,只是看看也无妨。
听他这么一说,沈非言先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竟然笑了。
“有没有可能,”沈非言放缓了语气,还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感:“我白天跟你说的话,是表示肯定而不是疑问呢?”
“嗯?”楼怀谏眼中浮起迷茫,“你那时的话,不就是在问我知道与否吗?”
沈非言再次笑了一声,答非所问:“楼怀谏,有的时候我真挺佩服你的。”
“佩服我?为何?”
“佩服你在死亡的路上,为什么总能找到捷径。”
楼怀谏愣住了,胸口莫名开始发凉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试探地问道:“沈渡,我是做错了什么,让你……恼了吗?”
沈非言收回目光,对那三名侍酒道:“你们几个先出去,我和他有单独的话要说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,起身后行了个礼,一起出去了。
步蟾关上门后,后怕般地拍了拍胸口,压低声音道:“方才那位黄袍公子,脸色真是吓人。”
“是啊。”岚皋附和,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,“原本瞧着他年纪小,生得又跟玉菩萨一般,没曾想……”
话音未落,雅阁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砰——!”
紧接着是咔嚓一声闷响,有什么重重倒在地上,震得楼板都跟着颤了颤。
然后又是一连串的声音炸开,夹杂着不知什么东西被撕扯、摔砸的动静,密集得像落了一地的惊雷。
那声响太大,大到整层楼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三人顿时惊在原地,脸色变了又变。
等回过神来,岚皋推了让步蟾一把:“快、快去请楼主!”
话音刚落,雅阁的门猛地被拉开了。
在门外听动静的两人吓了一跳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沈非言从里面走出来,他谁也没看,面无表情地径直下了楼。
那背影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岚皋壮着胆子朝里面望了一眼,下一秒,他的眼睛蓦地睁得老大。
观止原本在楼对面的面摊坐着。
汤饼刚吃了半碗,忽然就瞧见沈非言自己出来了。
他跨出门槛,步伐不快不慢,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上前搭话的气势。
观止赶忙放下筷子,迎上前去:“沈公子!您怎的自己出来了?我家公子呢?”
沈非言停下脚步。
他侧过头,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冷。
这一眼,让观止从头凉到脚,像是被什么凶兽啃掉一层皮。
然后,沈非言什么话都没说,径直走了。
观止愣在原地,心里忽然咯噔一声。
他拔腿就跑,冲进了石丈山楼。
一口气爬上三楼,冲进雅阁——
整个人瞬间定在了那里。
满地狼藉。
圆桌从当中劈成两半,四把椅子碎了三把,墙上挂的画被扯下来踩得稀烂,屏风断成几截,软榻上的织锦垫子被撕开,棉絮飞得到处都是。瓷器的碎片在地上铺了一层,连烛台都被砸扁了,歪在墙角。
最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东西,它竟碎成了巴掌大的木片,散落一地。
这是……用手砸的?
观止喉结滚动,咽了口唾沫。
他顾不得害怕,赶忙左右环顾,却未见楼怀谏的身影:“公子?公子——!”
没人应。
观止急了,在屋里转了两圈,声音都带了颤:“公子!您在哪儿?!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观止循声望去,却还是没找到。
楼怀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朝房梁上看。”
观止抬头,这才看见他家公子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,出现在房梁上。
不是跨坐,是整个人挂在那儿,衣袍下摆垂下来,双手抱着横梁,像一只被卡住的大猫。
观止下意识张开了嘴。
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,是楼主带着人抬着木梯赶来了。
“快快快!”楼主急得都结巴了,“把、把梯子架好!”
等放好后,观止立刻踩上去,小心翼翼地把楼怀谏从房梁上“摘”了下来。
落地后,楼主关切地问:“小侯爷可有事?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?”
楼怀谏摆了摆手,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,递了过去。
然后什么话也没说,径直带着观止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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