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的字迹,实在出乎他的意料。
沈非言的字他曾见过数次,是极端正的馆阁体。而这张纸上的字,却如春蚓秋蛇,盘曲难辨,简直……惨不忍睹。
若只是字丑倒也罢了,更奇的是,其中不少字的写法似是而非,缺笔少画,结构古怪,仿佛执笔之人对字形只有个模糊印象,全靠本能拼凑。
“张霆说,前夜沈六公子房中的烛火一直燃到深夜。在他次日清早溜进去之前,并无第三人进入。”观止顿了顿,“应是沈公子亲笔所书无疑。”
楼怀谏闻言,视线重新落回纸上,凝神细看。
一共四行字,他看了许久,才勉强辨认出大概。
《咸鱼人生计划》
1.找个一技之长,能填饱肚子就行,然后无牵无挂,坐吃等死。
2.不要多管闲事,更没有给猪开智的义务。尽量以德服人,能动嘴就别动手。
3.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随意杀人。
楼怀谏的眉心瞬间拧紧。
沈非言……杀过人?!
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,他心头的荒谬感陡然攀升。可紧随其后的,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与审视。
一个会郑重地将“不能杀人”写入人生计划的人,与一个被认为“迂腐昏懦”的世家公子,这两个形象在他脑中激烈碰撞,却诡异地指向了同一个结论——
要么,沈非言过去十几年都在进行一场极其成功的伪装;要么,就是在不久之前,有什么东西……或者说有什么事,彻底改变了他。
楼怀谏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摩挲了一下,眸色沉如寒潭。
良久,他整理好思绪,将宣纸依原样折好:“誊抄一份,让人去查查上面画符一样的标记是什么意思。这份让张霆放回去,切勿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观止离开后,时辰也差不多了,楼怀谏转身回了讲堂。
进门时,他状似无意地扫向沈非言的方向。
人已经回来了,正闲适地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还搭在肚子上,笑眯眯的不知道在傻乐什么。
一丝念头闪过,楼怀谏又将余光瞥向前排的杨霁。
杨霁的报复是必然的,但此人看似冲动,实则有些小聪明,所以马上动手的可能性不大。
可楼怀谏不想等。
他得让这把火,现在就烧起来,烧在这国子监里,烧在他眼皮底下。
思及此,楼怀谏脚尖一转,悄无声息地又退出了讲堂。
短暂的休息结束,下午是更为枯燥的“君子六艺”课。沈非言为了能坐着,在投壶和弈棋中果断选择了后者。
“我说,沈非言,”与他对弈的冯若虚,实在忍不下去:“一步棋你想了半炷香了,你到底下还是不下?”
沈非言将指间拈了许久的白子往棋盘上一丢,“下不过你,我认输了。”
“这统共才落了九个子,你就认输?沈六郎你故意敷衍我是不是?”
沈非言见他脸都气红了,忽又问道:“诶,你会下翻转棋吗?”
“翻…翻转棋是什么棋?”
“比围棋有意思多了,来来来,我教你。”
此刻,隔壁的琴室内。
周夫子按动琴弦,音色清越悠远。
“今日习《故剑吟》。”他抬眼扫过座下学子,“此曲无甚繁复技法,重在立意,只因曲谱源于一桩旧事。”
众学子凝神静听。
前朝有位将军,微时曾与寒门女定亲。边疆告急,他临行前许诺必以正礼相迎。
三年浴血,立下赫赫战功,凯旋时封赏无数。近臣劝他另择高门,将军正色道:“功是功,诺是诺。若今日以军功轻贱旧诺,他日是否亦可恃功而骄,轻慢君父?”
说到此处,周夫子忽然收住琴音,抬眸扫视座下:“所谓一诺既出,千金不易。不在诺言大小,而在立诺之人是否心存敬畏,以仁义立身。”
话音落下,他也不再多言,开始示范指法。
可满堂学子的心中,某种无声的对比却已悄然成形。
故事里的将军,功高却不忘旧诺。可同样是立了军功,同样是婚约在身,近日的另一桩事却……
杨霁僵坐在那里。
夫子只是讲旧事,可每一句对那位将军的称颂,都像一记记鞭子,狠狠抽在他杨家的门楣上。
杨霁几乎能想象,此刻在这些同窗眼中,他兄长……不,是整个杨家,是何等不堪的模样!
看着杨霁绷紧到极致的背影,坐在最后一排的楼怀谏,不紧不慢地将手搭在了琴弦上。
沈非言和冯若虚下了一个时辰的翻转棋,两人一个教得起劲,一个学得入迷。
直到学正进来,宣布今日的“武修”开始。
沈非言听成了“午休”,心想这地方总算还有点人性化,立刻放下棋子就要找地方补觉。
结果出了门,他问冯若虚去哪处歇息,冯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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