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乌孙古墓的形制要和中原同时期的墓葬做对比,成吉思汗西征的路线可以和丘处机东归的记录相互印证,还有他笔下的‘天池’,究竟是不是今天的赛里木湖……”
杨九黎看着她那股认真劲儿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他最怕的,就是这姑娘凭着女人的直觉,问一句:“怎么突然想去新疆了?”
幸好,学术是她最好的“障眼法”。
出发前夜,万籁俱寂。
杨九黎走到阳台,关上门,才拨通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“喂,老哥,点将台那边都妥了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:“杨先生,你这都问第八遍了!放心,二十七号傍晚,整个西侧平台都给你包下来了,保证连个游客的影子都见不着。”
“无人机团队呢?”
“下午就进场调试,保证信号满格。哦对了,花海那边,我按你的要求,没用玫瑰,俗气。给你找了本地最好的花农,弄了一大片蓝色的矢车菊,配上赛湖的秋天,绝了。”策划师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补充。
“杨先生你放心来吧,赛湖的秋天,白桦林是金色的,云杉是墨绿的,比夏天更厚重,更配求婚。”
挂了电话,杨九黎才长舒一口气。
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策划过的,最心惊胆战的“历史项目”。
飞机落地伊宁,已是午后。
租来的越野车性能强悍,驶过蜿蜒的果子沟大桥时,两侧的群山如巨大的屏风般向后退去,天际线豁然开朗。
杨九黎握着方向盘,车开得很稳。
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,徐妙锦正戴着防蓝光眼镜,专注地翻看一本打印出来的考察资料,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。
“北庭都护府遗址距离赛里木湖直线距离约两百公里,唐代设立,用以管辖西域,是安西都护府的有力补充……”
她念念有词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“这次能实地考察丝路北道,真是难得的机会。”
杨九黎听着,没接话,只是把车里的音乐调轻了些。
口袋里的手机无声地震动了一下。
他单手控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摸出来看了一眼。
是策划师发来的确认信息:“花海布置完成,无人机团队已就位。杨先生,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”
他看完,不动声色地按灭屏幕,将手机塞回口袋。
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,视野豁然开朗。
徐妙锦整个人定在车窗前,手里的资料滑落到腿上。
那不是蓝,是光的凝固。湖面如一面巨大的古镜,将天空、雪山、云杉尽数收入腹中,再吐出幽邃的、流动的靛青。
风从湖心吹来,带着冰川的凛冽与草原的体温。远处的博格达峰顶积雪反射着日光,在湖面上投下粼粼碎金。
“九黎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这不像人间。”
杨九黎从后视镜里看她,心脏漏跳一拍。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湖水。
“像什么?”
“像……”徐妙锦停顿了很久,“像时间还没出生的地方。”
杨九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。他差点就要踩刹车、转头、把戒指盒从手套箱里掏出来。但他忍住了。
还不到时候。
越野车停在湖畔石滩边,徐妙锦推开车门的瞬间,冷冽的风裹挟着湖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“这空气……”她转头看向杨九黎,“比大明的任何地方都干净。”
杨九黎锁好车,从后备箱拿出考察设备。
他动作自然,语气平静:“海拔两千多米,空气稀薄,污染物少。走吧,趁着日头还高,先去看古墓群。”
两人沿着湖岸向西走。脚下是被风打磨得圆润的鹅卵石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远处的博格达峰顶积雪反射着日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你看那边。”杨九黎指着前方隆起的土堆,“春秋战国时期的乌孙墓葬,距今两千五百年。”
徐妙锦加快脚步。
百余座土墩墓在斜阳下排列成不规则的阵列,每座高约三四米,底部直径十余米。
封土表面长满了低矮的骆驼刺和芨芨草,在风里摇晃。
她蹲下身,伸手触碰围栏边的石碑。碑文记载着墓主的年代、出土文物的清单。
“乌孙人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《汉书》里说他们'随畜逐水草',居无定所。可死后却要垒这么高的土堆。”
“怕被忘记。”杨九黎站在她身后,“也怕时间太长,自己先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徐妙锦抬头看他,眼里有某种被触动的光。
“人为什么总要在最辽阔的地方,留下最固执的记号?”
杨九黎没回答。他攥紧了口袋里那个丝绒盒子,手心已经出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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