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九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刷牙的小伙子,又指了指上游刚推进河里的一具未烧尽的残骸。
“左边送终,右边生活。生死之间,就隔着一口水。”
徐妙锦死死攥着矿泉水瓶,指节发白。
她看着那个喝水的老头,只觉得头皮发麻,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。
大明也有乞丐,也有饿殍,但从未见过如此坦然地与污秽共存,甚至将其奉为神圣的景象。
这简直是如同人间末日般的存在。
“疯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眼神发直,“这地方的人,都疯了。”
杨九黎看着浑浊的河水,眼神幽深,“这水里的大肠杆菌超标几千倍,换个正常人喝一口,当晚就得去见阎王。但他们喝了一辈子,屁事没有。这就叫——干净又卫生。”
……
大唐。
“疯了……全都疯了……”李世民喃喃自语。
“朕的大唐也有佛法,也有高僧。玄奘法师去的便是这天竺吧?他……他也喝这水?”
魏徵也是一脸骇然:“陛下,此乃愚昧至极!生死有别,洁秽不分。这河水污秽不堪,常人避之不及,他们竟视若神明?这若是要闹瘟疫,怕是一死一大片啊!”
“这哪里是求长生,分明是求速死!”李世民黑着脸。
“朕以后再也不信什么天竺神药了!这种地方出来的东西,朕怕吃坏了肚子!”
……
大清。
乾隆皇帝已经叫人把天幕遮住一半了,实在看不下去。
“蛮夷!未开化的蛮夷!”乾隆拿手帕捂着鼻子,仿佛那味道能顺着天幕飘过来。
“朕的紫禁城,连护城河都要天天打捞。这恒河……简直就是个大粪坑!这等人也配称文明古国?”
……
暮色四合,原本燥热的空气突然变得黏稠。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里,硬生生挤进了一股浓烈到呛鼻的檀香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”
铜铃声炸响,不是那种清脆的叮当,而是沉闷的、直击天灵盖的钝响。著名的“恒河夜祭”,在这片混沌中拉开大幕。
七个婆罗门祭司登台,个个年轻俊美,眉眼深邃。他们手里的蛇形火塔重达几十斤,舞起来却像捏着根绣花针。
火光在夜色里撕开裂口,烟雾升腾,把那些赤裸的、肮脏的、虔诚的肉体,统统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。
这一幕太割裂了。
左手边十丈开外,尸油把火堆喂得噼啪作响,家属甚至没空哭,忙着跟买木材的小贩讨价还价,一只野狗正叼着不知是谁的一截小腿骨狂奔;右手边,梵音浩荡,信徒跪了一地,眼泪鼻涕糊满脸,把头磕得邦邦响。
极度的脏与极度的圣,在地狱和天堂的交界处,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解。
徐妙锦不吐了。
她拿帕子狠狠擦了把嘴角,那双看惯了金陵繁华、读惯了圣贤书的眼睛,此刻死死盯着河面。
胃里的痉挛平复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头皮发麻的战栗。
“九黎。”她嗓音发哑,像是吞了一把沙子。
“缓过来了?”
“我看明白了。”徐妙锦指着岸边那些瘦得像骷髅架子的乞丐,他们正眼巴巴地盯着祭司手里的火光,眼神比饿狼还要贪婪,却又比婴儿还要纯净。
“这辈子太苦,苦到没法嚼,只能囫囵吞下去。这恒河水脏吗?脏。但在他们心里,这世道比水更脏。”
徐妙锦深吸一口气,混着骨灰味的空气呛进肺里:“因为这具皮囊不值钱,烂了也就烂了。他们拼命把那点念想寄托在水里,好像喝了这口脏水,下辈子就能投胎去个干净地方。”
杨九黎挑眉,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:“悟性可以啊。这叫‘肉体在流浪,灵魂在天上’。通俗点说,大号练废了,不想修了,直接摆烂等删号重练。”
两人避开一坨新鲜的牛粪,找了个稍微干燥点的石阶坐下。
杨九黎从路边摊顺了两碗“炸弹”。
“来,古拉布·贾蒙,俗称‘甜死人不偿命’。也是这儿的特产,炸奶球泡糖浆,一口下去,胰岛素当场罢工。”
徐妙锦接过来,没犹豫,狠狠咬了一口。
那一瞬间,她觉得有人往她天灵盖上浇了一勺滚烫的糖浆。
甜。
不仅是甜,是齁,是腻,是霸道到不讲理的糖分冲击。但这股子致死的甜味,竟奇迹般地压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徐妙锦苦笑,灌了半瓶水才把嗓子眼黏住的感觉冲下去,“跟你说的一样,疯魔。”
她看着河面上漂浮的油灯,目光穿过那些残肢断臂,看向远处那棵巨大的榕树。
“九黎,这一路走来,我看这天竺文明,根本不像个国家。”
“哦?像什么?”
“像这烂泥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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