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十一.虞泠川2
我小时候住在山里。
鹤云子在山腰建了一座庄子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出入只有一条盘山路。从庄子的后门望出去,能看到连绵不绝的青山,一层叠着一层。
我六岁之前,庄子上的仆从还叫我“小公子”。鹤云子亲自教我读书识字,教我认药材,偶尔也教我练一些拳脚功夫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,以为天底下的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,以为天下的义父也都是这样的。
直到我七岁那年的冬天,庄子上来了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比我小半岁,被一个老大夫背着送进庄子。鹤云子难得没有板着脸,他从老大夫手里接过那个孩子,笨手笨脚的逗他笑,脸上带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。
那孩子就是白奉药。
白奉药被寄养在山下镇子里的老大夫家。每隔一两个月,老大夫会带他上山来住几日。鹤云子每次见到白奉药,都会挤出一点笑容,问他读什么书,吃什么饭,夜里睡得好不好。
白奉药从小脾气就大,不高兴了扯着嗓子就哭,高兴了满庄子乱跑,摔倒了就坐在原地嚎,等着鹤云子过去抱他。
鹤云子当真会过去抱他。
我坐在廊下,看着鹤云子把白奉药从地上捞起来,拍掉他膝盖上的土,轻声哄他。那是我从来不曾享受过的待遇。我摔倒了,鹤云子只会站在旁边说:“自己爬起来,哭有什么用。”
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。
我以为是因为我不够听话,不够努力。所以鹤云子教我练字,我一笔一画练到手腕发酸也不敢停;他教我背兵法,我背到半夜还在被窝里默诵。我拼了命想做一个让他满意的儿子,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,他也会像对白奉药那样对我笑一笑。
可他没有。
他对我从来没有笑过,他看我的目光永远是那种看不成器的孩子。
有一年,我们在庄子上过年。老大夫带着白奉药上山来,鹤云子开心张罗着让人备了一桌好菜。白奉药坐在鹤云子旁边,伸手就要抓桌上的鸡腿。老大夫按住他的手,说不许没规矩。白奉药瘪了嘴,眼泪汪汪的看向鹤云子。
鹤云子笑了。
他亲自夹了一只鸡腿放进白奉药碗里,说:“想吃就吃,不用守那些规矩。”
我坐在桌子对面,低头扒着碗里的饭。那顿饭吃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,只记得那只鸡腿,鹤云子亲手夹的,放在了另一个孩子的碗里。
那天夜里我睡不着,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。山里冬夜很冷,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白奉药也没睡,一个人蹲在院角的雪堆前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我走过去,看见他蹲在雪地里,用手把雪拢成一个小堆,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点心埋在雪里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藏起来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吃。”
“藏雪里会冻坏的。”
他仰起头看我,认真的说:“冻坏了也比被抢走好。上次我的点心就被抢了。”
“谁抢你的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他低头继续埋,“反正我藏起来,就没人能抢了。”
我在他旁边蹲下来,帮他把雪堆拍实了一些。
“你每天都有人送点心吃吗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师父给我买。”
“你师父对你好吗?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点得更用力了,“师父教我认药,教我写字。我说想吃油糕,他第二天就给我买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爹呢?”我问,“他来看过你吗?”
白奉药眨眨眼睛,好像有点困惑:“我爹?我没有爹啊。我师父说,我爹娘都死了。”
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,确认他不是在撒谎。
他那时候不知道鹤云子是他爹,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我不是安王遗孤。
鹤云子会给他夹鸡腿,会对他笑,会问他睡得好不好,可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,自己是他的父亲。白奉药从小跟着老大夫长大,管老大夫叫师父,管鹤云子叫“那位爷”或者在我面前喊“你义父”。
而我——鹤云子让所有人都叫我“小公子”,连他自己都亲口说过,我是安王的遗孤,我背负着血海深仇。
我那时候以为,鹤云子之所以对白奉药好,是因为白奉药什么也不知道,不需要承担什么。而我被委以重任,所以他要对我严厉。
可我又忍不住想,如果可以选择,我更愿意做白奉药。
我愿意什么也不知道,愿意被人宠着惯着,愿意想哭就哭、想闹就闹,想骂谁就骂谁,不用每天拼命练功,不用背那些沉重的姓氏与仇恨,不用担心哪一天做得不够好就会被放弃。
白奉药后来时常上山来住,老大夫对他纵容得很,他想要什么,老大夫就给他什么。他嘴馋了就去街上买零嘴,无聊了就去找镇上的小孩玩。他长到十岁的时候,已经敢指着庄子上一个仆从的鼻子骂
>>>点击查看《这破烂国师,谁爱当谁当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