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了,因为那人偷吃了他的枣糕。
没人管他,也没人说他不该这样。鹤云子知道后,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说。
我站在廊下,看着白奉药叉着腰骂人的背影,心中想着:
我也想这样活。
我也想骂人了就骂,想生气了就生气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我也想让别人惯着我,而不是命令我。我也想不用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来练功,被鹤云子按在梅花桩上摔到浑身是伤,晚上还要挑灯背书,第二天默不出来就罚跪。
可我连说都不敢说。
我以为只要我做到鹤云子要求的一切,他就会满意。后来我花了很多年才明白,他永远不会满意。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儿子,而是一把刀。
刀不需要有情绪,不需要被宠爱,只需要够锋利,够听话。
我十三岁那年,鹤云子第一次带我去了一个地方。那是一个地下的石室,四壁点着火把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药味。石室深处摆着一排陶缸,缸口用黄泥封着,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。
鹤云子站在一口陶缸前,拍了拍缸壁,对我说:“这些都是你父亲留下的人。”
“人?”我愣愣的问。
“傀兵。”他说,“用秘法炼制的活人,不惧伤痛,不知疲倦。等天下大乱的时候,他们会替你父亲讨回公道。”
我那时候大约已经在常年累月的灌输里对“傀兵”“复仇”这些词麻木了,下意识的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好奇多问。
鹤云子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满意:“泠川,你日后要接手这些东西,所以要早点熟悉。你父亲的血海深仇,将来要靠你去报。”
“义父,”我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他,“那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鹤云子说:“安王是个了不得的人。”
“他对我好吗?”
鹤云子看了我一眼:“他若是能活到现在,自然会对你好的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说自己信没信。
其实我想问的是:他若活着,也会像你对白奉药那样对我笑吗?也会给我夹鸡腿吗?也会问我夜里睡得好不好吗?
我依然问不出口。
不过我也隐隐有了答案,那个答案不会是我想要的。
后来我渐渐长大了,鹤云子教我的东西也越来越多。除了拳脚功夫和兵法谋略,他还教我如何设局,如何布局,如何利用人心。他说这是为将之道,也是为君之道。你日后是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,这些手段都要学会。
我只觉得这些本事学起来让我的脑子一片混乱,我根本不像一个要去当皇帝的人,我更像一个工具。
白奉药十五岁那年,下山去学医了。
是鹤云子和那老大夫商量一夜后安排的。他们说白奉药性子不适合打打杀杀,学医救人,也算是有个出路。
这个安排让白奉药高兴坏了,他背着老大夫给他收拾的行囊,兴冲冲的下了山。
我站在山门口目送他走远。
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步子轻快。他肩上没有血海深仇,没有家国重担,没有父亲和使命压着。他不用去想什么傀兵,什么复仇,什么人该杀,什么人该恨。
他要去学医了。他想救人就救人,想骂人就骂人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
我站在山门口,看着他越走越远,直到他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,消失在山路的尽头。
那一刻我心里头泛起了说不出的滋味,像是羡慕,又像是嫉妒,更像是肚子里打翻了五味瓶。我十五岁了,从来没有去过比山下镇子更远的地方。我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走,鹤云子没有教过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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