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刚才那种对人防备的笑,而是真笑了。
确实,他没有死,还活得好好的。
“沈先生是实在人。”他说。
贺覆岚那声笑很短促,像石子儿掉进深井,响了一下就没声了。他脸上的笑也收得快,眼睛里的那点光亮暗下去,又成了雾蒙蒙一片。他抬起没受伤的那条胳膊,手指在胸口上方、靠近锁骨的位置虚虚点了点。
“这儿,”他说,“还疼。”
沈堂凇顺着他指的地方看。
“伤口在长,牵扯到会疼,正常的。”沈堂凇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专业点,“刘太医开的药里有止痛的,按时喝会好些。别总想着它,越想越疼。”
贺覆岚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却没放下,反而沿着那道看不见的伤疤,慢慢往下划了一道。
“沈先生,”贺覆岚又开口,“你说,人要是心口挨了一下,当时没死,活过来了。可里头……是不是已经坏了?”
沈堂凇抬眼去看贺覆岚,思忖了一下,才慢慢说:“伤是能长的。皮肉能长,骨头能长,只要人还喘气,就能一点一点往回长。就是……会留疤。天气不好的时候,或者累了,旧伤的地方会酸,会疼,提醒你那儿挨过一下。可也就是疼一下,忍忍就过去了。人活着,身上哪能没几道疤?”
贺覆岚静静地听着。
“沈先生,”等沈堂凇说完他道,“你身上有疤吗?”
沈堂凇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。他皮肤白,小时候磕了碰了留的印子早淡了。穿到这儿以后,除了原身手上磨出过茧子,还真没留过什么像样的疤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贺覆岚说,然后就不吭声了。
“贺将军,”沈堂凇想了想,还是多嘴了一句,“你失血太多,身子亏得厉害。光喝药不行,得多吃点好的。鸡鸭鱼肉,炖得烂烂的,喝汤。别嫌腻,补进去才是自己的。还有……”他说,“少想些有的没的。心思重,也耗气血。”
贺覆岚抬起眼,那眼神有点怪,像是有点惊讶,又像是觉得沈堂凇这话说得有点傻。
“沈先生,”他说,语气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调子,“你跟我小弟,很熟?”
沈堂凇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,但还是答了:“嗯,子瑜心肠好,对人真诚。”
“子瑜是个好孩子。”贺覆岚手指在毯子上轻轻划拉,“小时候总爱跟着我爬树掏鸟窝,摔了也不哭,有什么好吃的总爱分给我。”
他说这话时,脸上露出怀念。
沈堂凇知道贺家三兄弟感情好。
“我累了。”贺覆岚闭上了眼睛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能看见他眼皮底下眼珠在轻微地转动。“沈先生回吧。今日……多谢了。”
沈堂凇松了口气,又觉得这趟来得有点莫名其妙。他起身:“贺将军好生休养,在下告辞。”
“赵阔,”贺覆岚闭着眼叫了一声,“送沈先生。”
赵阔一直在月洞门外头守着,听见声音赶紧进来,对沈堂凇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沈堂凇跟着赵阔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贺覆岚还靠在竹榻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阳光洒了他一身,明明是暖的,可他整个人看起来却像是浸在冷水里,根本不像贺子瑜嘴里念叨的那种乐观有意思的人。
贺覆岚这人心里像是堵着一座冰山,露出来的只是一个小角,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冰。
“沈先生,”赵阔在旁边搓着手,有点不好意思,“贺覆岚他……以前不是这脾气。可能是在边关待久了,现在跟谁都不冷不热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堂凇点点头。他倒不觉得贺覆岚是故意怠慢,就是……这人好像把自己裹在了一层厚厚的壳里,谁也进不去,他自己也不想出来。
“他这伤,”沈堂凇问,“夜里还发热吗?咳嗽得厉害不?”
“好多了!刘太医说,最险的时候过去了。就是人虚,睡不踏实,有点动静就醒。”赵阔叹气,“他脑子里又喜欢胡思乱想的。”
沈堂凇“嗯”了一声。能不胡思乱想吗?他自己差点死了,爹和弟弟又因为自己去了边关,是个人心里都得堵着。
走到府门口,赵阔又说了好些感谢的话,还要派人用车送他。沈堂凇推辞了,说自己走回去,顺便透透气。
他一个人慢慢往回走。街上热闹,孩子跑来跑去。可沈堂凇脑子里还是贺覆岚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,和那双雾蒙蒙的眼睛。
沈堂凇甩甩头,把那点思虑甩了出去。他加快脚步,朝澄心苑走去。还是回去刻他的木头吧,虽然刻得丑,好歹心里踏实。
>>>点击查看《这破烂国师,谁爱当谁当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