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拨雾
阿沅被暂时安置在客寓后院的一间僻静厢房里。沈堂凇替她清理了脸上手上的烟灰,又给几处轻微的擦伤敷了药。贺阑川派了心腹护卫在院外守着,里里外外,滴水不漏。
夜深了,阿沅却毫无睡意。她坐在床沿,方才在廊下叩首陈情的那股孤勇,此刻在寂静中慢慢沉淀,化作一种更深沉、也更冰冷的决心。她知道,从她说出那些话开始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要么仇人身败名裂,要么她尸骨无存。
前院堂屋里,灯还亮着。
萧容与坐在主位,面前摊开着阿沅交上来的三样东西。泛黄的手札字迹有些潦草,能看出书写者的激愤与匆忙。那块边缘焦黑的朽木,散发着淡淡的霉味,上面一个模糊的菱形戳记,隐约可辨。最要紧的是那张票据副联,纸张脆弱,墨迹也淡了,但关键的数目和漕运司的印章,依然清晰。
贺阑川、沈堂凇、贺子瑜都在,连虞泠川也被请了过来,沉默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。
“陈咏夫的手札里提到,”萧容与手指点着其中一页,“‘丁巳年三月初七,收杉木三百料,账记上等,实则多为虫蛀朽木,可用者不足百五。质问工头刘三,反遭呵斥,言‘上头之事,少管’。同日,铁钉短少两成,桐油掺水浑浊。’”他抬眼,“这个刘三是何人?”
贺阑川沉声道:“刘三原名刘旺,原是船帮一个小管事,专司木料采买运输。陈咏夫出事后不到半月,他便举家迁往宁波,据说是投奔亲戚。但臣的人查到,后来此人又回来了,在城西置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,还开了间杂货铺。此人嗜赌,近日手气颇背,欠了赌坊不少银子。”
萧容与道:“嗜赌……好。让他欠更多,欠到走投无路。然后,给他一条‘生路’。”
贺阑川会意:“是。臣会安排人手,逼他开口。”
“木料上的戳记,”萧容与拿起那块朽木,对着灯光细看,“这印记特殊,并非官制。沈先生,你看看,可认得这是什么木料?产自何地?”
沈堂凇接过,仔细辨认木纹,又凑近闻了闻:“纹理粗松,木质轻软,应该是速生的泡桐木,耐腐性极差,绝不可用于造船。至于产地……江南一带山地皆有种植,但如此大批量、且带有统一私印的,多半是专供的货源地。这印记……”他用指尖描摹着那个模糊的菱形,中间似乎有个变体的“林”字花纹,“像是商号的标记。”
“商号……”贺子瑜脱口而出,“林益民?!”
“很可能。”沈堂凇将木块放回桌上,“若这标记真是林家的,那便是铁证——他们不仅以次充好,中饱私囊,更是在用这些朽木烂料,造杀人的船。”
“票据上的数目,与陈咏夫手札所记实际收到木料的价银,相差近四成。”萧容与将票据推给贺阑川,“顺着这条线,去查漕运司、府衙的账房,当年经手这笔款项的所有人。银子不会凭空消失,总要有个去处。”
“是。”
萧容与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虞泠川身上:“虞琴师,你久居江南,可曾听说过这位林益民,林大官人?”
虞泠川身子微微一颤,抬起眼,眼神里是柔弱与惊惶,轻轻摇头:“回老爷,泠川一个抚琴卖艺的,哪能认得那样的大人物。只是……坊间似乎有些传言,说林老爷手眼通天,在江浙一带,盐、漕、海贸,没有他插不进手的生意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回忆,“对了,前些年永嘉刘勤禄寿宴,似乎也给这位林老爷下过帖子,只是不知他去了没有。”
他这话说得巧妙,既摘清了自己,又将林益民与已倒台的刘勤禄联系起来,更坐实了其势力庞大、背景深厚。
萧容与深深看了他一眼,不置可否,只道:“这样啊!当务之急,是撬开刘三的嘴,拿到实证。同时,盯紧林益民和丁海合,看看他们听闻今夜之事后,有何动作。”他站起身,“陈阿沅是关键人证,必须护她周全。贺阑川,加派人手,明暗两路。她若再有闪失,提头来见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贺阑川肃然应道。
“都去歇着吧。”萧容与挥挥手,显得有些疲惫。
众人起身告退。沈堂凇走出堂屋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萧容与独自站在灯下,正伸手缓缓按揉着自己的眉心。
贺子瑜跟着贺阑川去布置防卫。沈堂凇回到自己房前,却见虞泠川并未回西厢,而是独自站在廊下,仰头望着被烟雾熏得昏黄的月亮。夜风拂过他未束的发丝和宽大的衣袖,那吊着右臂的身影,在昏暗的光线里,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他走过去,在虞泠川身后两步处停下。
“手如何,应该快好了吧。”沈堂凇开口道。
虞泠川似乎惊了一下,缓缓转过身。月光下,他的眼神里含着些许未散的惊悸。
“嗯,快好了!沈先生……”他低低唤了一声,声音有些飘忽,“您这些天真是蒙头干大事啊。”
沈堂凇默然片刻,道:“凑巧而已。”
“嗯。”虞泠川说“泠川手也好得差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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