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时趴在船舱里,听着外面那些人杂乱的脚步声,浑身发抖。
船靠岸的时候,他们把他从船舱里拖出来往岸上押。
他趁着他们点烟的功夫,猛地挣开绳子跳进了水里。
冬日的海水冰冷刺骨,他拼了命地游,身后传来几声叫骂和扑通扑通的入水声。
他也不敢回头,拼了命地往前划,直到一头扎进码头底下一处隐蔽的涵洞里,才靠着湿冷的洞壁喘匀了气。
后来他从涵洞里爬出来,在码头上捡了件别人扔掉的破褂子披上,一路沿着小巷躲躲藏藏地跑到了九龙。
他以为自己跑远了,可那些人像是撒了网一样,他走到哪里都会碰到那些马仔找人的声音,就算他躲得多隐蔽,总会被各种意外被发现,他一晚上都疲于奔命。
巷口那边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祝贵猛地屏住了呼吸,后背贴着墙壁,手指攥紧了袖口,心口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快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踩在水泥地上,一下一下的,中间夹着零碎的说话声:“……必须今天晚上把人找到,生死不论……明天各个警局上面有人来视察,要是这个节骨眼上被人发现,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……”
祝贵咬紧了牙,整个人缩得更低了。
脚步声停在了巷口。
昏黄的路灯光从巷口漫进来,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圈。
祝贵从那片光圈边缘缩着,目光死死地盯着巷口,连呼吸都不敢放重。
没过多久,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出现在巷口,他手里夹着一根烟,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的,正偏着头朝巷子里看。
祝贵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他拼命往阴影里缩了缩,又缩了缩,墙壁的凉意从后背渗到骨头里,冷得他的牙关都有些发紧。
那些零零碎碎的说话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,他听不真切。
那人往巷子里走了两步,左右偏头看了看又停下来,然后转过身,朝巷口外面喊了一声:“这边没人,走,赶紧去找,一块地方都不要放过,别让他坏了宋老大和王老板的事情。明天警局那边十分关键,要是被他捅上去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巷口外头有人应了一声,脚步却没有走远,而是陆续聚到了一起。
几个人影从暗处汇拢过来,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接着是火柴划拉的声音,擦的一声,一簇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了几下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
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地接了话,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轻浮,“祝贵那个废物,他知道个屁?他也就赌钱偷东西有两下子,大场面他见过什么?今天中环那边警务处长下来视察,就他那副被我们追成丧家犬的德行,走到警署门口恐怕还没站稳就被当成乞丐轰走了,哪来的胆量进去报案?”
走在前头那人站住了。
他没有转身,背对着巷口,站了几秒钟才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一边琢磨一边说的:“废物归废物,他到底是王老板的小舅子,道上那些门道他摸得七七八八。万一他换身衣服真摸到警署门口,直接若无其事进了报案室,正好在上面视察的时候来一句检举揭发,明天可还有媒体在场,你猜黄达兜不兜得住?”
那人沉默了两秒,像是在消化这话里的分量,随即嗤了一声:“检举揭发也得有证据。他这么蠢的人,哪里会留这种后手?”
“蠢人也有蠢人的办法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“他要是聪明,早就跑了,不会让咱们追这么久。可你别忘了,他老婆孩子都填了海,他现在什么都没了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他没有证据,可王昌那个精明鬼未必不留证据。就连咱们宋哥都说过,要防着点那位王老板,说不定他手里藏着什么账本呢。万一那小舅子真被逼急了,把他知道的那点儿东西全抖出来,那可就不是王老板一个人的事了。黄达得被连根拔起,你我都得跟着陪葬。”
那边安静了一下,叼着烟的人没立刻接话,过了片刻,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,像是用力吸了一口。
“……那就再搜一轮。”他说,“万一真让他跑了上去,大家谁都别想好过。”
几个人影各自散开,脚步声沿着不同的方向往夜色里延伸出去,渐渐远了,最后连烟头的红光也看不见了。
巷口重新安静下来,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地面,只有一阵风吹过,卷起地上半张废纸,翻了两翻,又落下去。
脚步声远去了。
祝贵贴着墙壁缓缓呼出一口气,整个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他等了片刻,确认那些人走远了,才从墙角慢慢探出半个身子。
巷口外面已经空了,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光圈的边缘被夜风搅得微微晃动。
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又有脚步声零碎地响过。
他靠着墙壁喘了一会儿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手指颤抖着攥紧了袖口。
他今天夜里必须活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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