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辰吉日,天光未亮。
上京城沉浸在一片肃穆的朱红与金黄之中。
从太和门到太和殿,道路两侧旌旗猎猎,禁军甲胄鲜明,林立如松。
晨雾还未散尽,将整座宫城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朦胧里,仿佛天地都在屏息,等待一场旷世之变。
楚妘是在卯时初刻醒来的。
她睁开眼,看着头顶陌生的明黄帐幔,有那么一瞬,忘了自己身在何处。帐顶上绣着金凤衔珠,烛火映照下,凤目仿佛在注视着她。
楚妘眨了眨眼,才想起,终于反应过来,今天是她登基的日子。
“陛下醒了?”摘星的声音从帐外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该梳妆了。”
楚妘听这两个字,听得心底泛起层层涟漪,摘星唤出这两个字,同样心跳加速。
她在被太后派到楚妘身边当卧底的时候,可万万想不到,这个被针扎一下,就要痛哭流涕的小姑娘,有朝一日,居然会登临大宝。
一直到现在,摘星都觉得恍在梦中。
她的人生,不会遇见比这更刺激的事情了。
不不不,还是不要太早下这个结论的好,毕竟每一次,她家小姐都会给她带来完全意想不到的惊喜。
摘星咬着下唇,对楚妘愈发恭敬。
楚妘深吸一口气,掀开帐幔,开始梳妆。
梳妆的过程漫长而庄重。尚衣监的女官捧来玄色与赤金交织的帝王冕服,十二道纹章依次缀于上衣下裳——日、月、星、辰、山、龙、华虫、宗彝、藻、火、粉米、黼、黻,每一道都象征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楚妘站在铜镜前,任由女官们一层一层地替她穿戴。
玄色的深衣裹住她纤细但并不瘦弱的身体,赤色的蔽膝垂在膝前,金丝勾勒的凤纹从肩头蜿蜒至袖口。
最后,是嘉柔公主为楚妘捧来冕旒。
嘉柔公主一靠近,楚妘便闻到了若隐若现的酒气:“嘉柔,你喝酒了?”
嘉柔公主一笑:“昨夜睡不着,喝了一点儿,我来之前,反复漱口,没想到还是被你闻到了。”
楚妘看着她的眼睛,二人乃是多年挚友,嘉柔的一颦一笑,楚妘都能读懂。
楚妘屏退宫人,独留嘉柔公主一个。
二人相处,嘉柔公主这才彻底卸下防备,突然啜泣出声:“妘儿,对不起,但我还是放不下。”
谢照深擒拿了宣慧太妃后,用小王孙的性命,逼得宣慧太妃说出真相。
当年嘉柔公主的生母静妃,因受先帝宠爱,和德妃一起,协助处理宫务。
有一次,静妃截了另一个宠妃的侍寝,于是被那个宠妃怀恨在心。
当时的太后,也就是德妃,她明知静妃被人下了慢性毒药,但为了能完全执掌宫权,便放任不管,任由静妃因毒药病弱而亡。
宣慧太妃就是利用这一点,添油加醋,模糊真相,把那毒药,说成是太后所下,挑起嘉柔公主对太后的恨意。
先是对嘉柔公主温情款款,后又对她极尽利用。
可静嫔虽不是太后所害,却跟太后脱不了干系。
再加上先帝,的确死于太后之手。
父母之仇,折磨了嘉柔公主多年。
所以哪怕嘉柔心里清楚,如今的大雍,离不开太后,楚妘继位,也离不开太后,天下女子科举入朝,还是离不开太后,她仍然无法释怀,无法原谅。
嘉柔公主抹了一把脸上的泪:“我...我不该在你登基的好日子跟你说这些的,”
楚妘将她抱在怀里:“傻嘉柔,我怎么会不懂你的心?”
当初楚妘的父亲,不也因太后逼问拾焰军首领的下落,自缢牢中吗?
可现在的楚妘,没办法向太后复仇。
她不像圣上那么蠢,觉得弄死了太后,便万事大吉,便大权在握了。
她才刚登基,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她不得不倚靠太后,如鲠在喉地倚靠这个仇人。
不得不向太后学习,不得不承认太后垂帘听政多年,天下暂且离不开她。
嘉柔公主泣不成声:“我很想陪在你身边,辅佐你治理天下,可是你背后站着太后,我实在做不到,含恨带怨,与她共处。”
楚妘的眼泪也不住往下流,她用绣着金凤的衣袖,替嘉柔公主擦着泪:“没关系,你我之前的感情,岂在朝朝暮暮?等我登基,会将你调去封地。保证你在封地亦能施展拳脚。你相信我,等过几年,我在朝中培植了自己的势力,不再倚靠太后之时,定然迎你风光入京,做我的左膀右臂,好不好?”
嘉柔公主哽咽点头:“我等你亲政那一天,等你接我风光回宫。”
二人执手相看泪眼,知道时辰已到,外面的摘星开始催促。
嘉柔才潦草地替楚妘擦拭眼泪,亲手为她带上冕旒。
十二串白玉珠旒垂在面前,将楚妘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。珠玉相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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