惨白的光柱交叉打在王九金身上,照得他连眼皮上的汗珠都亮晶晶的。
一百多条枪从四面八方指着他的脑袋,三层火力线把石头房子前面的空地围得铁桶一般。
前排蹲着,后排站着,再后排踩在假山石上,枪栓哗啦啦拉成一片。
王九金背着李爽站在铁门口,一动不动。
李爽在他背上,两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,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。
她的右腿还在往下淌血,血珠子从靴筒里渗出来,滴滴答答落在石头地上。
“放下我。”
李爽把嘴凑到他耳边,声音急促,“你自己走吧,凭你的轻功,这一百多人拦不住你,背着我咱俩都得死在这儿,放下我!”
王九金没吭声,两只托着她大长腿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。
他的手滚烫,五根手指像铁钩子一样扣在她腿上,纹丝不动。
“听见没?”
李爽急了,声音都变了调,“我是来刺杀江林的,早就把命豁出去了!你不一样,阳城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回去,你死在这儿算什么!”
“闭嘴。”王九金的声音不高,可那两个字硬得像两块石头砸在一起,“一起走。”
李爽愣了一下,眼眶一热,咬着嘴唇没再吭声。
她的腿疼得钻心,可此刻心里翻涌的东西比腿上的伤更让她难受。
就在这时,正前方的人群忽然往两边分开,让出一条路来。
两个兵抬着一盏大汽灯走过来,惨白的光把整片空地照得跟白昼一样,汽灯后面走出来两个人。
当先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个子不高,腰却粗得两只手都合抱不过来。
穿着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,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,领章上三颗金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
大头方脸,额头又宽又高,两道扫帚眉又粗又浓,眉毛底下一对铜铃大的眼睛往外鼓着,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,把嘴角都拉弯了。
嘴唇又厚又紫,像两片生牛肉。他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,杖头上包着黄铜,在地上一下一下地顿着。
这人就是东北督军,江林。
他旁边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,穿一件灰布长衫,外套黑缎面马褂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写着“神机妙算”四个字。
这人是江林的头号幕僚,曹易之。
江林走到离王九金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歪着脑袋,两道扫帚眉往下一压,目光在王九金身上来回扫了两遍,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又粗又响,像一面破锣被人猛敲了一锤,在夜空中来回弹跳,震得池塘里的水都泛起了波纹。
“军师!”
他侧过头,拿文明杖指了指曹易之,嗓门大得像打雷,“你果然神机妙算!你说黑蝴蝶的同伙肯定会来救她,让我设下这个埋伏,果然就有人来自投罗网了!哈哈哈!妙!妙极了!”
曹易之微微欠了欠身,用折扇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,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半分:
“大帅过奖,属下不过是稍微揣摩了一下这些人的心思罢了,他们这种人,讲什么江湖义气,明明知道是火坑也会往里跳,只要把饵放好了,不愁鱼不上钩。”
他拿折扇指了指王九金,两只小眼睛在眉毛底下闪了闪:
“这位应该就是杀了少爷的凶手?大帅你看,他虽然蒙了面,可那身板、那步法,跟杨副官说的熊猫大侠一模一样。”
江林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转过头,脸上所有的笑意在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,像是有人伸手把一块抹布在他脸上一把抹过去,连嘴角的褶子都没留下。
他盯着王九金,眼睛里的恨意从瞳孔里往外涌,把眼白都染红了。
肥厚的手掌攥紧了拐杖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,指节捏得咯咯响。
“你就是杀我儿子的凶手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不像是从他这个粗嗓门的人嘴里说出来的。
那声音里没有怒吼,没有咆哮,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的杀意,比任何怒吼都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我儿子江天乐。”
他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,咚的一声闷响,“老夫唯一的儿子,就死在你手里,老夫给他起名叫天乐,是想让他天天快乐。他这辈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想要什么就有什么,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,老夫疼了他二十多年,把他捧在掌心里当宝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高得劈了叉:“结果被你一刀砍断了脖子!”
他猛地抬起拐杖,朝王九金一指,嘴唇抖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
“今天,老夫要替天乐报仇!把你打成筛子!”
他的声音到最后全变成了嘶吼,嗓子眼里的气流震得嘴唇呼噜呼噜响,嘴角溅出几点唾沫星子,整个人都在发抖,近乎癫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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