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梦城的暮色,裹着一层沉甸甸的灰。
邓欢立在城主府的雕花门楼上,玄色铠甲肩头落了层薄尘,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。
这是临行前裴知月送她的礼物。
说是保佑她平平安安。
叮嘱她不管怎样,人一定要活着归来。
想到这儿。
邓欢脸上绽出一丝暖意。
她不会辜负小裴大人的。
身后传来马蹄踏碎青石板的声响,副将翻身下马,怀里抱着一卷刚整理好的户籍册,声音里还带着刚卸下重担的松弛:
“邓将军,云梦这边的事总算清妥了,按小裴大人的吩咐,咱们没动普通信众,只把三莲教的教祖、骨干一共一百二十三人铲除,其他人发了粮种让他们回巷子里收拾屋子。”
邓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云梦城的街巷不算宽阔,道路被连日的湿热浸得发滑,巷子里偶尔有百姓缩着脖子走过,身上的粗布麻衣打了好几块补丁,脚步匆匆。
他们的眼神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敌意,反倒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毕竟半月之前,云梦国主还带着满城文武跪在东门,捧着国玺降表,哭得涕泗横流,说早就盼着大越来解救他们。
裴知月信中说过,云梦是此次要收下的最后一处弹丸小国。
国主昏庸,被三莲教把持朝政,只要稳扎稳打,定能顺利交接。
“知道了。”邓欢淡淡应了一声,指尖在令牌上轻敲,“去看看各营的粮草分配,再让军医去给降兵和百姓做个基础体检,咱们刚接手,可不能出乱子。”
副将应了声是,又骑上马,沿着城墙根去巡查军营。
风卷着城墙上的残旗猎猎作响,那面云梦国的白虎旗被砍了旗杆,歪歪扭扭地挂在城墙上,像一截破败的布。
邓欢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,心里微微松了口气。
不出十日,等北来的交割使团到了,她就能启程回北融见到裴知月,把云梦的卷宗递到她手里。
可这份平静,撑了还不到两个时辰。
酉时三刻,东边的周家巷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,尖锐得像要刺破暮色。
邓欢刚回到城主府正厅,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就听见外面传来士兵急促的呼喊:“将军!不好了!南城周家巷有人病倒了!”
邓欢心头一紧,猛地站起身。
茶盏在桌上晃了晃,茶水洒出几滴在青石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慌什么?”她沉声喝止,快步走出正厅,“什么症状?”
“报将军,周家巷一户人家,全家五口都病倒了!”跑来的是亲兵小郑,脸色白得像张宣纸,“先是小儿子说头疼发冷,没过半个时辰就高热不退,浑身抽搐,接着夫妻俩和老两口都跟着倒了!邻居去看的时候,那孩子已经吐了黑红色的东西,现在还在喘粗气!隔壁的安屠户家、西街的小哑巴家也有人相继倒下,症状都一样!”
邓欢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见过北融的饥荒,也见过灾荒,却对云梦的风土不熟。
裴知月临行前特意叮嘱过,云梦易生时疫,让她多备清热祛湿的药材,可她万万没想到,疫病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猛。
“备马!”邓欢一把抓过挂在墙上的铠甲,随手披在身上,“叫上军医,带两副担架、几坛消毒的艾草水跟我去南城!传令各营,立刻封锁街巷,不许百姓随意聚集,把病倒的人往临时搭的棚子抬,没病的都赶紧关门闭户,待在自家院子里!”
“是!”小郑应声跑开,邓欢翻身上马,马鞭一挥,马蹄踏着青石板路疾驰而去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卷起她的衣摆,城墙上的残旗在眼前晃过,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裴知月的话:“云梦百姓淳朴,只是被三莲教蛊惑得深了,国主昏庸无能,才让局面混乱,你接手时,先稳民心,轻徭役,莫要急着求成。”
马蹄踏过周家巷的巷口,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,混着湿热的空气,呛得人胃里翻涌。
邓欢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,快步走进巷子。
巷子里挤满了缩在一旁的百姓,他们捂着口鼻,眼神里满是恐惧,对着巷子里的景象指指点点,却没人敢靠近半步。
“让开!让道!”邓欢沉声喝了一句,士兵们立刻上前拨开人群,跟着她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的景象,让邓欢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正屋的门敞着,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亮着,灯芯结着焦黑的灯花。
一张土炕上,躺着五个人,都是云梦百姓常见的粗布短衣,此刻却被汗水浸得透湿,贴在身上。
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,约莫三四岁,蜷缩在角落,他的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发紫,小身子止不住地抽搐,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,嘴角还挂着黑红色的呕吐物,沾得衣襟上到处都是。
妇人趴在孩子身上,哭得几乎晕厥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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