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后,奉天殿前,传胪大典。
文震孟的声音穿过丹墀,在广场上空回荡:
“天开文运,今科殿试,名次已定,候旨唱名!”
广场上一片寂静。
风从东侧角楼掠过来,吹动了御道两侧护军的旗角,猎猎作响。
刘宗周捧着一卷金榜缓缓展开,那抹明黄色在日光下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“第一甲第一名——顾绛!”
“第一甲第二名——黄宗羲!”
“第一甲第三名——赵士春!”
唱名声落,广场上微微起了一阵骚动,又迅速归于肃静。
按制,一甲唱名之后并不立即宣布二甲,而是先给一甲授官。
“一甲第一名顾绛,授翰林院修撰兼谨身殿舍人,阶从六品!”
“一甲第二名黄宗羲,授翰林院编修兼东宫右春坊中书舍人,阶正七品!”
“一甲第三名赵士春,授翰林院编修,阶正七品!”
一甲三人应声出列,顾绛居中,黄宗羲在左,赵士春在右。
三人同时伏身,额头触地,行三拜九叩大礼。
青罗袍服铺在汉白玉丹墀上,纹丝不动。
“第二甲第一名——傅山!”
“第二甲第二名——南士伟!”
……
唱名还在继续,声音一波接一波地荡开去。
大典刚结束,顾绛和黄宗羲二人就遭了“报应”。
当年陈子龙中状元那会儿,他们为了自家杂志打开局面。
于是半真半假地写了大量陈子龙的私密逸闻,卖得满京城纸贵。
如今轮到他们自己了,编造的人正是他们过去的竞争对手《噩梦》杂志。
又因为二人在京师实在太出名了,根本不用费心采集。
在各大会馆随便走走就能听到一箩筐的陈年旧事:
比如当讼师帮寡妇打官司、编排大臣绯闻。
在青楼一边给清倌人填词一边给姑娘们看诊……桩桩件件,写得有鼻子有眼。
黄宗羲还好,早已成亲多年,至多被家中夫人数落几句。
顾绛就惨了,生父顾同应与生母何氏早逝。
抚养他的嗣祖父也在天启六年他十三岁时过世了,家中只剩嗣母王氏一位长辈。
他本人从天启十年起一直在京师读书,后来出去游历,婚事便这么一年年耽搁下来。
如今“未婚”这件事被《噩梦》杂志爆出来,京中高门大户纷纷蠢蠢欲动。
他住的杂志社被各家派来打探消息、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。
最后还是傅山带着谈迁、查继佐,扮作倒污秽的倾脚行,把他塞在废纸车里给拉了出来。
然后临时住进了黄宗羲家中。
顾绛刚迈进院子,头上还顶着几片纸屑,便开口抱怨起来:
“当年我说不让写,你非让写。
这都什么事儿啊?如今招数全让人学去了,遭报应了吧!”
黄宗羲伸手替他掸了掸头上的纸屑,嘴里念叨着:
“我怎么知道六年后自己能中进士及第,你还整个状元出来。
不光你,我也不好过,我爹知道过去那些破事之后,又骂了我一顿。”
顾绛边掸衣袖上的灰尘边说:
“这事宫里八成也已经知道了,你就等着恩荣宴之后被人看笑话吧。”
黄宗羲倒是一脸不在乎:
“知道就知道,你如今是谨身殿舍人,谁敢当面笑话你。”
新科状元和榜眼就这么站在院子里互相埋怨,傅山在一旁靠在门框上,笑得直不起腰。
四月初九,恩荣宴之后,新科进士们正式开启了各自的仕途。
顾绛去谨身殿当值,黄宗羲前往东宫。
顾绛刚走过中左门,便有一位同僚迎了上来。
那人面带笑容,远远便拱手道:“忠清,久仰久仰!知制诰命我来迎你。”
顾绛忙拱手回礼:“多谢朱奉国,承蒙相迎,晚辈何以克当。”
舍人朱统锜笑道:“不必多礼,随我来便是。”
说着便在前引路,却并未往皇帝所在的正殿去,而是拐进了西三间中的一间偏殿。
这间偏殿没有任何牌匾门头,只有满架子的奏本和一排排书桌。
知制诰刘理顺正坐在一张小桌前写着什么,见顾绛进来,放下笔起身拱手,语气温和却郑重:
“忠清,日后便是你我三人朝夕在直了,扈跸之时,还望同心共事。”
顾绛不敢怠慢,对方也是状元出身,更是他的顶头上司。
他敛容躬身道:“拜见大人。下官当遵从大人教诲。”
刘理顺笑着招手:“不必多礼,随我先看看咱们的新‘案牍’。”
他领着顾绛往里走了几步,在一张大桌前站定,伸手掀开了桌上盖着的黑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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