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主考官孙传庭、副考官刘宗周、文震孟三人顶着熬得通红的双眼进入谨身殿。
将昨夜圈定的殿试前十二卷呈送御前。
朱由校接过卷子,随手翻了翻,抬眼问道:“孙镐不在其中?”
孙传庭上前一步,面色平静:“回陛下,孙镐之才,尚不足入进呈卷。”
朱由校略感遗憾,却也松了口气。
也罢,若真入了,反倒要陷入当年张懋修那般瓜田李下的尴尬。
他的目光落回卷面上,旋即被第一份卷子牢牢吸引住了。
“臣对:臣闻天下有经有权,犹天地有阴阳、四时有寒暑。
经者,立国之本也;权者,适时之宜也。
无经则国无定体,无权则治无活法。臣谨按: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……
臣故曰:权非叛经,卫经也。
陛下践祚以来十七年,所行新政,臣请以实核之:
海禁之开,天启初年市舶税入不过二十万,今海关岁入一千余万,占天下正赋十分之一强。
闽、浙、粤三省赖此为生者不下百万家。
此一变也,而海疆宁、民生厚。宗藩之养……
陛下所行,非变乱祖宗之法也,乃以今日之权,行养民安民教民之经也。
彼议者曰‘祖宗之法不可轻变’,臣请问:
祖宗之法,果无一不当变者乎?若果无一不当变,则周不当变商、商不当变夏矣。
若周可变商、商可变夏,则今日何以不可变前日?”
朱由校目光往下扫去,不由读出了声。
“然臣亦有一言为议者解:天下非畏变,畏变之无常也。
陛下十七年新政,所以能行之于天下者,非诸法之尽善也,乃陛下持之有恒、出之有信也。
臣愚以为,欲使新政为万世之基,不在多立新法,而在立一‘变法之法’。
使后来者知所循守,不敢以一人之喜怒轻废轻立。
如此,则经立其中,权行其外,天下晓然知陛下之所为,实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最后署名为:
“臣草茅新进,罔识忌讳,干冒宸严,不胜战栗之至。
臣顾绛,谨对。”
“好!”朱由校举起这份卷子,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赏。
“好一句‘天下非畏变,畏变之无常也’!好一个‘变法之法’!”
他将卷子递给身旁的王承恩,示意送给御案下方端坐的太子。
“顾绛——宰辅之才!经世之才!”
太子双手接过,低头细细看了起来。
朱由校意犹未尽之下,又翻开下一卷。
“臣对:臣闻之:天下有天下之经,一时有一时之权……”
他很快便被文中一段话攫住了目光。
“臣伏读圣制,反复深思,得一语焉:
新政所以至今议者不绝,非新政之不善也,乃新政未立其学也。
何以言之?宋之王安石,其法非尽不善也,青苗、免役、市易,皆善法也。
然当时反对如司马光、苏轼、程颐辈,非皆小人,皆正人也。
正人之所以攻新法,非私利也,乃其所学者皆旧经义、所守者皆旧道统也。
荆公欲行新法而未立新学,故以一人之经,抗天下之经,其势固不能胜也。”
“陛下天启以来所行……臣愚以为,陛下当为天下立一‘新政之学’:
其一,算学、格物、律法、经济,当与经义并列,而非附庸。
其二,请于南北两京国子监设‘新政讲义’。
以陛下十七年诏旨、奏议、判例为教材,使天下士子自幼便知新政之义理所在。
其三,法者,非君之私器也,乃天下之公器也。
此法若能立,则后来者纵有昏君庸主,亦不敢公然坏法。”
“陛下问‘变而不失其经’,臣以为:
养民者,经也;所以养民之法,可权也。
安民者,经也;所以安民之制,可变也。
教民者,经也;所以教民之术,可易也。
陛下十七年所行,非变经也,乃易权以存经也。
使天下晓然知此,则新政不必自辩,人心自归之。
臣黄宗羲谨对。”
“好!好!”朱由校抚掌而叹,眼中光彩熠熠。
“这才是开太平盛世之策,非宋人张载横渠四句那般虚妄之言可比。
不枉朕一番苦心教诲,黄宗羲,王佐之才!帝师之才!”
他又拿起下一份卷子,翻开细读。
“臣对:臣闻:天下有道,则庶人不议。
然臣伏读圣制,见陛下自陈‘议者不绝’四字,臣不觉动容。
陛下不以议者为罪,反以策问询天下士子,此真圣主虚己问道之诚也。
臣虽愚昧,敢不披沥肝胆以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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