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寒殿前,湖风渐渐小了。
朱由校的目光从远处那片漂着死鱼的湖面收回来,落在了更远的地方。
白色的水雾已经散尽,中海水域重新变得平静。
他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很久才开口:“西域那边,倒还好说。”
孙元化和王辅同时抬起了头。
朱由校的目光越过琼华岛的树梢,越过西苑的红墙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:
“沙洲卫至哈密卫,中间隔着一片莫贺延碛。
八百里瀚海,没什么大的地形障碍,最大的敌人是风沙和干渴。”
“用铁轨、深井、固沙林带,一路铺过去,一路种过去,慢慢磨。
沙子再厚,也厚不过大明的国帑,厚不过关西将士的耐心,终有水滴石穿的那一天。”
在场两人轻轻点头,朝廷上下都知道皇帝决定用钱把西域砸下来,
这没什么不好的,现在每年一万万三千多万的岁入,不花留着干嘛?
朱由校转过身来,目光却投向了另一个方向,西南。
方才看西域方向的时候,是一种笃定、成竹在胸的平静;此刻看向西南,却多了一层忧虑。
“川陕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七曲山的石灰岩,剑门关的绝壁,嘉陵江上几百处险滩……
还有秦岭,那道‘断崖式海拔落差屏障’。
从汉中到关中,直线距离不过三百里,高差却有四百多丈。
不破开那些该死的花岗岩,修出隧道,还是要走两千年来的古道。”
没有人接话,孙元化和王辅都知道皇帝这番话不是在问他们的意见,只是在思虑川陕。
四年前,天启十一年腊月的年终预算会议。
工部尚书董可威提出的“川陕共济”方案并非不切实际。
他不是要从成都至西安修出一条笔直、直通的官道来,那是痴人说梦。
总体是方案是:“借水攻山,炸石取直”,是一套分三段、以水运为主的联运系统。
三段工程,从南往北,最南段是成都府至绵州。
这一段是整个工程里最容易的,利用沱江与涪江水系,在平原上几乎没有高差。
用了一年半的时间,开凿了一条从成都直达绵州的三百里运河。
运河宽四丈,深一丈,沿途设了二十三座水泥双门船闸。
每一座都是按最新式的齿轮、杠杆启闭结构,两扇闸门一开一合,水位逐级升降。
满载粮米的大船就像走台阶一样,一级一级稳稳当当地从成都走到绵州。
涪江与安昌河交汇处的绵阳码头被扩成了水陆换装枢纽。
栈房、粮仓、木材场沿着江岸一字排开,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装卸、分流、重新编队。
中段是绵州至汉中府。
这是全线地势最艰险、最关键的段落,也是卡住整条大动脉的瓶颈。
工部的方案是清理嘉陵江上游,使之成为可以连续航行的水道。
但“清理”这个词用在这里,轻描淡写到了近乎残酷的程度。
首先是绵州到剑州,过去走金牛道,骡马要翻山越岭走上一旬。
工部决定用水路彻底取代这段陆路,从绵州引涪江水,经梓潼向北。
硬生生沿着山腰开凿出一条八十里的引水渠,在关键隘口处打通若干段短隧道。
运河不宽,只能走小船,但足以让货物从涪江转入嘉陵江水系,直抵剑州城下。
然后是剑州至广元至宁羌州。
在剑州与嘉陵江汇合处,工部建了一座大型水闸与码头,所有物资从此转入嘉陵江航道。
但嘉陵江上游是什么样子?数百处险滩,暗礁密布,水流湍急。
自古以来行船的人有一句老话,“嘉陵江上行,十船九空还。”
工部招标的各大工程行,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对这数百处险滩逐礁爆除。
用黑火药把航道里的礁石一炮一炮炸碎,硬是清出了一条深约一丈、宽约六丈的连续航道。
落差较大的河段,修了五到八座低水头水泥船闸,把咆哮的江水驯成了一级一级可以攀爬的阶梯。
而宁羌州到沔县、汉中府这一段,才是真正让所有工匠和官员头皮发麻的地方。
在略阳与沔县之间,横亘着一道巨大的分水岭,五丁关。
这个名字是从秦代传下来的,传说五丁力士开山辟路,才有了入蜀的通道。
两千多年过去了,五丁关依旧是横在嘉陵江与汉水之间的一道天堑。
两边的水系近在咫尺,却被一道山脊死死隔开,西边的水流不进东边,东边的船到不了西边。
按照过去的思路,只能在山脊上开凿一条大约两百里的栈道。
穿过五丁关、棋盘关等石灰岩山地,然后用骡马在栈道上翻山转运。
栈道能走,但太慢了,翻一次山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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