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像是死了亲爹。
“陛下,臣错了……臣枉费陛下栽培,枉负圣学……臣甘受斧钺,臣请罪。”
说到后面,鼻涕都流了下来,流了一地,黏糊糊地挂在嘴角,他也不擦,只顾着磕头。
朱由校大怒。
“现在请罪有什么用!都察院和六科能放过你吗?
朕亲自定下的六科封驳,都察院监督,能随便改吗?”
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说完,走回御座,坐下来。
钱谦益还在哭,肩膀一耸一耸的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钱谦益断断续续的抽泣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朱由校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。
“现在去六科,去都察院,交代清楚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朝廷正在用人之际,你的才华朕还是想用的。
交代完了,去鸿胪寺——孙传庭那里还缺个驻外官。”
他加重了语气。“一定要交待‘清楚’,明白吗?”清楚两个字说得很重。
钱谦益抬起头,脑海中疯狂运转。
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眼神已经变了,从绝望变成希冀,抹了把脸,声音沙哑但急促。
“罪臣明白,罪臣这就一五一十地和六科、都察院交代清楚。
都是那个阮大钺和王铎干的,还有那些东南商人。
罪臣都交待清楚,让他们把赃款都吐出来。”
朱由校嫌弃地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那一摊鼻涕上。
“那些脏钱,都捐输给东北社学。”
钱谦益磕头如捣蒜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咚。
“是,罪臣一定如实交待。罪臣还要举告东南商人逃税,以恕己罪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,意犹未尽。
“不管谁主使,你都给东北带去了罪过。别再说瞎话了。”
钱谦益磕头,额头已经磕红了。
“是,罪臣死不足惜,全凭律法公断。罪臣愿再捐输一万元给辽东社学之用。”
朱由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“捐不捐输是你的事情,和罪行无关,去吧。”
钱谦益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,靴子踩在金砖上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扶住门框,稳住,然后消失在殿门外,脚步声在廊下急促地响了一阵,然后远了。
他走之后,朱由校忽然乐了,嘴角微微翘起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。
王承恩适时送上奉承,弯着腰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。
“皇爷真是天赋英才,三言两语就把钱谦益这种大才子玩弄于股掌。”
角落里,陈子龙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忍笑。
钱谦益四年苦寒奔波的功劳,这就没了。
朱由校收敛神色,恢复正色。“好了,叫人把地打扫了。”
王承恩应了一声。“是。”他招呼内侍进来清理。
几个小太监蹲在地上,用抹布擦拭金砖上的鼻涕眼泪,动作很快,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
朱由校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京师的天空,那一股薄脆的蓝色慢慢消失,换成了一层晒旧的白绢。
光从绢后透下来,晃得人眼睛发涩。
天边的云也从大块的、轮廓分明的卷云,化开成了薄薄一层灰蒙蒙的幕。
偶尔裂开一道缝,漏下几缕黄澄澄的光,又很快合上。
空气里始终飘着一股土腥气,不浓,但总散不掉。
春雨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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