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切,回到一人独治。
“陛下虽说有些执拗,有些激切,甚至有些孩子气。
但至少遇事愿意同内阁、同百官去议,而不是独治,不是一意孤行。”
李邦华盯着二人,目光如炬。
“陛下对旧制抱怨几句怎么了?训斥你们几句怎么了?
就是把朱子从孔庙移出去又怎么了?
就你们读过圣贤书吗?本辅和其他阁老没读过是吗?同天子论道——谁给你们的胆子!”
他的声音忽然抬高了。
“科举考四书还是律算,十年之后自见分晓。但这套制衡之制毁了,三代之后就完了。”
堂内安静了下来。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,像是有人在敲着时间的门槛。
杨涟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。左光斗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脸色惨白。
许久之后,左光斗拱手,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。
“元辅训诫的是,下官未能顾全大局,德不配位,险些毁了大明百世基业。光斗乞骸骨。”
他的手指在颤抖。
杨涟也要拱手,嘴张开,话还没出口。
李邦华一声暴喝,声音在空旷的堂内炸开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“混账!逆臣!”
他的手指着左光斗,指尖在发抖。
“危而不持,颠而不扶,则将焉用彼相矣?
你们现在请辞致仕,置陛下于何地?置科举新制于何地!用你们的官声威望给世人口舌吗?”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喘了一口气。
“陛下训斥的没错,你们的圣人之道着实一般。
本辅真是瞎了眼,怎会提名你们入阁行走——身为朝廷众臣,陷天子于不义,当诛!”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杨涟、左光斗面色灰白,嘴唇翕动,说不出话。
杨涟的眼眶红了,左光斗的手垂在身侧,攥着袍角,指节泛白。
一直没说话的次辅毕自严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椅子往后挪了半寸,发出一声轻响,看着二人,目光沉静,声音不高但很稳。
“‘以道事君,不可则止。苟以己之私心事君,则虽不遇而不止,是枉己也。’
身为人臣,一点道统之争的委屈都受不了,岂非不忠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臣子可以受委屈,天子不能。如陛下这般的圣明天子,就更不能了。”
他走前一步,站在杨涟和左光斗面前。
“陛下愿意在谨身殿和我等阁臣议事,这是大明之福。
若是论道论出了火气,论散了这股君臣同心之气——不智也。”
杨涟抬起头,看着毕自严,又看着李邦华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左光斗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堂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李邦华坐回椅子上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然后睁开,看着杨涟和左光斗。
“天下是陛下的天下,也是你们的天下,是天下人的天下。
内阁是陛下的内阁,也是你们的内阁,制衡之制,是你们手中的剑,不是绑在陛下身上的枷锁。”
“都回去自省吧,明日朝会,还要廷议迁籍之策,别带着情绪去。”
杨涟和左光斗站起来,行了一礼,退出文渊阁。
毕自严看着他们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他转向李邦华,声音很低。
“元辅,他们会不会想不通?”
李邦华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“会,但他们不是糊涂人。想通了,还是能臣。想不通——”
“老夫只能效仿诸葛孔明,挥泪斩马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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