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邦华第一个起身,走到殿中,深深一躬。
他的腰弯得很深,花白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暗银色。
直起身,声音沉稳,带着一种心悦诚服的敬佩。
“陛下圣明。此策一举数得,臣等愚钝,未能思及。”
这位皇帝想做什么,很少去正面面对问题,一向是剑走偏锋,四两拨千斤。
其他几位大学士跟着起身,走到殿中,列成一排,齐声说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声音在殿内回荡。
这招有点损,但没法反对——因为没用强制,生员自己愿意拿财富和时间去边地换功名,能怪谁?
朱由校嘴角微翘,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那就先这样吧。都坐下。内阁回去先拟个条陈。朕再说第二件事,也是科举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孙慎行身上。“孙阁老,还是有劳你先给朕说说童试的事情。”
孙慎行微微欠身。“臣不敢。”他直起身,声音从容。
“回陛下,自太祖立国以来,童试便分为县试、府试、院试。
县试由知县主持,考五场。第一场考两篇四书文和一首试帖诗。
第二至五场,也称招复、再复,再作一至两篇四书文、经文、默写‘太祖六谕’、‘吏事’判语。
有时加试策论,多问时务或经史,有时不加。”
他顿了顿,语速不快不慢。
“府试由知府主持,考三至四场,正场仍以四书文为主,作两篇。
后续场次考经文一篇、试帖诗一首,再默写‘太祖六谕’,这里只录取一到两成学子。
院试由学政主持,考两场,是童试中最关键的一场。
第一场正试考两篇四书文、一篇经文、一首五言八韵诗。
第二场复试考一篇四书文、一篇经文,并有面试——学政会当场提问经史内容,要求考生解释某段经文含义。
学政最终将考生分为六等,其中一等和二等考生即为‘秀才’功名,可入府学、县学为生员。”
他最后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。“天下读书人多止步于此。”
朱由校听完,面上没有表情,似乎在沉思,在找什么漏洞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,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。
他忽然开口:“那个‘太祖六谕’,朕能加点不?”
七人如遭雷击,祖训可是一字不可改易的,成祖、孝宗都没敢改。
他们本能的就要反对。
但仔细想想,如今的天子早已取得了“超克祖业”的武功文治,完全获得了重新解释甚至修改祖制的资格。
殿内沉默了片刻。李邦华思量再三,试探着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踩薄冰。
“陛下,太祖六谕乃万世不变之常道,足够引导天下百姓安分守己。
臣以为不必修改。陛下可重新定一份《帝训》,以供天下人诵读,供科举考核。”
他说完,眼角余光扫了其他几人一眼。
其他人闻言纷纷松了口气,在中兴雄主下面做事,难啊。
孙慎行的肩膀松了下来,杨涟的眉头舒展开,左光斗把眼镜推回鼻梁上。
顾大章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,袁应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毕自严靠在椅背上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朱由校也在试探。
因为现在的大明已经不得不改了——新政与旧制之间的矛盾,必须由他亲手了结。
这个问题不能交给太子,太子也接不住。
他点了点头,面色平静。“好,朕尽快拟定。”
他顿了顿,语速忽然快了起来。
“还有,朕有意宣告天下,明年起,童试中的县试、府试加入律法、算学。
融入‘吏事’判语、时务策论两项之中,日后不再完全以四书定夺录取。
四书经文改为一篇,律法、算学与四书占比等同。
院试中的面试同样加入律法、算学,可由按察使、布政使参与提问。”
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,仿佛连殿角的座钟声都被人掐住了。
李邦华刚刚松了一口气,心想总算用“另拟《帝训》”的法子把皇帝那“加一句”的念头挡了回去。
结果还未坐稳,第二道雷就劈了下来。
童试——科举的根基——加入律法、算学,与四书平起平坐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,指尖发白。
杨涟已经起身,动作很快,椅子往后滑了半寸,在地上蹭出一道轻响。
他走到殿中,声若洪钟,带着一股谏官特有的刚烈。
“陛下不可!朝廷取士数百年未变,此乃太祖成法,更是天下士林之心之所系。
四书经文乃圣贤之道,立人伦、正人心;律算乃刑税之术,术可一时之用,不可为取士之根本。
一旦骤改,臣恐天下读书人不知何所适从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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