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是读圣贤书,还是背律令条?
读书人心中惶惑,国本何以安?”
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他话音未落,左光斗紧接着站起,拱手道。
“陛下,杨阁老所言极是。臣再加一条——若四书与律法、算学各占一半,考生势必分心。
以童生之资,既要在四书上下功夫,又要通晓《大明律》数百条文,算学更是非一时之功,恐两不相就。
届时律算未通,经义也荒疏,取上来的不是书生,也不是吏员——反成四不像。”
他的声音比杨涟低一些,但同样急迫。
毕自严是过去管财政的,现在依然负责上报内阁的税负奏本。
此刻也皱着眉开口,语气比杨涟和左光斗温和,但忧虑不减。
“陛下圣意深远,臣能体会。
如今新政迭出,海贸开、工商兴、税制变,天下事务日繁。
确实需要通晓律法、算选的官吏来推行。
但陛下,人才之事急不得,童试和会试也不一样。
童试一改,牵动的是天下数十万读书人的身家性命,若骤行,恐生变乱。”
他说得很克制,但“恐生变乱”四个字,已经是很严重的谏言了。
孙慎行是管礼教的老臣,此刻脸色有些发白,颤颤巍巍起身。
他的动作很慢,手撑着桌沿,膝盖关节响了一声。他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解。
“陛下欲以律法、算学入科举,老臣理解。
若要兴工商、严税政、行海贸、裁冗政,处处皆需熟谙律令、精算之官吏。
如今的天下官员,大半不通刑名、精算之学,确实窒碍难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试探着说。
“然老臣以为,是否可折中之?可否先行律算入试,但不与四书平分秋色?
譬如四书仍占七成,律算占三成,逐年递增,使天下士子有法可循、有道路可攀。
如此,既不失经义根基,又能徐徐更化,不致骤变生乱。”
顾大章一向在刑部管律法,是七人中最坐得住的一个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,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“陛下,臣任刑部多年,深知今日之官吏,通律法、算学者十无二三。
州县官判案、厘定钱粮赋税,多凭幕友,幕友又凭陋规,狱讼、胥吏之弊,由是而生。
若陛下能在科举中加入律算,臣以为乃千秋之变。然——”
他看了杨涟一眼,目光沉静。
“杨阁老与毕阁老所言亦不无道理。
天启八年的算学只加在了会试,且只决定会试排名。
参与会试的人已是举人,家资相对丰厚,还能加学一些。
天下童生数十万,其中大半并非富裕人家,家无藏书,能凑齐一套四书集注已是勉力。
若再需购进《大明律》、《九章算术》、律例笺释等书,则门槛陡升。
地方富绅子弟或许趁势而上,寒门反倒更难出头。
尤其是算学,会就是会,不会就是不会,此亦不可不察。”
袁应泰平时很少发言,此刻沉声道。
“臣老家陕西,少年时也考过童试。
臣记得,县学教谕常叹,许多生员连四书都读不通。
陕西之地尚且如此,青海、朔方、瀚北诸偏远之地,十年内出不了几个本地秀才了。
枉费方才陛下迁籍之妙策啊。”
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,已经是非常实在的忧虑了。
李邦华还算沉住气,但也起身站在那里。
之所以沉住气,是因为孙承宗离任前和他说过——
皇帝想做什么,喜欢先夸大,然后再讨价还价,达成目的。
他在等皇帝还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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