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初,武英殿。
殿内只点了几盏灯,光线昏黄,把梁架上的彩绘照得半明半暗。
黄宗羲、顾绛、傅山三人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砖地冰凉,膝盖跪久了有些发麻,谁也不敢动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翻看着他们最近出版的一期《杂志》,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陈子龙站在旁边,垂手肃立。
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跪着的三人,又迅速收回来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三人一开始是不服的。
傅山还准备反抗,被王辅一个侧身就夺了手里的剑。
动作快得像一阵风,傅山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,手里就空了。
直到过宣武门的时候,他们看见马车前面的便衣锦衣卫腰间露出的腰牌,心里终于明白被谁给抓了。
黄宗羲的腿开始发软,顾绛的脸色发白,傅山倒是还撑得住,但喉结也滚动了一下。
进了皇城,一路上没人说话,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踩在他们心上。
过了一刻钟,凌义渠来到武英殿。
他四十岁,中等身材,身着绯袍,胸前绣着孔雀。
看见跪着的三人,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目光向前,脚步沉稳,每一步的距离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,丝毫不差。
靴子踩在金砖上,声音很轻,但节奏恒定,像是有人在打拍子。
他先是走到大殿左侧接近御座的位置,然后转了个直角,三步走到大殿中央,面向皇帝,肃立,高揖。
“臣刑部右侍郎凌义渠,拜见陛下。”
他的姿态如同刑部律例一般严谨,垂下的袖口、衣角都是笔直的,没有一丝褶皱。
朱由校抬起头,将手中的杂志递给王承恩。
“骏甫来了,看看这个。他们三个因为这事和兵部侍郎张凤翔之子在明时坊斗殴。”
王承恩将那本杂志递给凌义渠,凌义渠双手接过,低头看了起来。
目光在纸面上移动,不快不慢,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。
殿内再次沉寂下去,只有翻纸的声音。
黄宗羲三人听到那独特的脚步声就知道祭酒来了,心中比被抓到武英殿还紧张。
黄宗羲的手心全是汗,攥着袍角,指节泛白。
顾绛的嘴唇在抖,傅山的背挺得笔直,但额角有汗珠渗出来。
凌义渠看完后,合上杂志,拱手奏道,声音平稳如常。
“陛下,臣窃以为《杂志》一事,监生黄宗羲、顾绛、傅山,无过。”
嗯?陈子龙都懵了,眼睛瞪大,嘴巴微微张开,这么猛的吗?
黄宗羲心中窃喜,果然——他猜得不错,这位少司寇死板得很,但现在越死板,这事对他们越有利。
他的心跳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,呼吸也匀了。
朱由校面无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“细说。”
凌义渠奏道,语速不快,像是在念一份判词。
“回陛下,张侍郎之子与其母当街对骂一事,当日在场者至少有百人。
此《杂志》属记述事实,不构成‘诬告’或‘侮辱’。
且未曾下笔定论‘张子不孝,张妻失德’,事出有因,不为诽谤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至于《杂志》本身是否合法,陛下曾晓谕刑部:民者,法无禁止即可为。
此物出版,乃刑部律例缺失,非民之罪。”
他躬身。“此乃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、刑科失职,臣请陛下治罪。”
这话说完,陈子龙都有些凌乱,对自己也这么狠?
黄宗羲三人也懵了,互相看了一眼。不是,这啥人啊?
顾绛的嘴巴张着,忘了合上;
傅山的眉头皱起来;黄宗羲的脑子转得飞快,但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接。
朱由校点点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凌义渠就这个脾气,有这样的人才是刑部之幸,朝廷之幸。
“此事朕亦有失察。
免各部之罪,着刑部、大理寺、刑科、都察院协同,修缮律法,明文管束类似《杂志》等事,勿使百姓有疑。”
凌义渠躬身。“臣遵旨。”
朱由校又说道,目光落回三个跪着的年轻人身上。
“然,黄宗羲、顾绛、傅山乃监生,不在民之列。凌卿以为当如何处置?”
凌义渠想了想,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,奏道。
“陛下圣明。然《大明律·刑律·诉讼》有‘奏事不实’一条:‘若事本不实而妄奏者,杖八十。’
反之,事本属实,则即便是‘奏’,不应加罪。
又有万历年间《忧危竑议》一案判例为凭。
臣以为,上奏尚且据实不罚,何况报刊之记事?臣以为令其更正不当措辞即可。”
朱由校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微微仰起头,像是在品味凌义渠
>>>点击查看《大明海棠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