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抚慰司衙门外。
夕阳从西边沉下去,把宋卡湖的水面染成一片暗金色。
湖上的波纹被晚风吹碎,金光碎成一片一片,在浪尖上跳动着。
椰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深黑色的剪影,贴在橙红色的天幕上。
湿热了一天的空气终于开始松动,一丝凉意从湖面推过来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。
何腾蛟站在衙门门口,绯色官袍在暮色中发暗。
瞿式耜站在他身侧,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,没有穿官服。属官们排在后面,垂首肃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南方。
那条从利茂方向延伸过来的土路上,尘烟渐渐升起,在暮色中像一条淡黄色的纱巾,被风吹散又聚拢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马队从南方来,旌旗在暮霭中半卷着,只露出杆顶的铜饰,在最后的天光里闪了一下。
领头的骑手在衙门外三丈处勒住马。
马匹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地上刨了一下,停下来。
马上的骑士身着正三品绯袍,胸前绣着孔雀。
他的面容被南洋的日头晒成了深褐色,颧骨微高,眼窝深陷,胡须修剪得很整齐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洪承畴。
瞿式耜上前一步,却没有迎得太快,站定,整了整衣冠,郑重拱手。
洪承畴大步走过来,面上带着笑。
那笑容不是官场上应酬的那种,是故人重逢时才有的、发自心底的。
他走到瞿式耜面前,停下,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温暖。
“起田兄,一别六载。”他拱手还礼,顿了顿,像是在想怎么措辞。
“弟在前线闻兄从西洋归来,即刻放下军务赶回。
兄之归来,不唯弟一人之幸,亦是朝廷外交局面之幸。”
瞿式耜却没有那么随意,躬身更低了,拱手举到额前,声音郑重。
“彦演制宪在上,式耜何敢当此礼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洪承畴的脸,那张被南洋日头和风雨磨砺过的、棱角分明的脸。
“六年不见,制宪威名远播海外,弟一路行来耳闻目睹,敬佩之至。”
何腾蛟带着属官上前,齐声行礼。“拜见制宪大人。”
洪承畴下马时将缰绳扔给了亲兵,此刻他上前一步,抬手虚扶。
“云从不必多礼。”他转向瞿式耜,用的是同年之间的礼节。
带着那种曾经在同一个考场里、同一盏灯下熬过夜的人之间才有的随意。
“弟这点功绩不足为道。”他摇了摇头。
“起田兄学问精深,十五年前的会试,弟便向兄讨教《汉书》。
如今兄已遍历西洋,弟这些年还在两广打转。学问怕是更不如兄了。”
瞿式耜躬身更低了一些,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谦逊。
“彦演兄言重,弟在西洋不过走马观花。
兄在内地戡乱安民、在海外开疆拓土,这才是经世济民的大学问。
弟此番回来,还要多向兄请教。”
洪承畴哈哈一笑,笑声在暮色中传出去,惊起远处椰树上的一只鸟。
“起田过谦了,你我皆为朝廷效力,职责不同而已。”
何腾蛟上前,垂手问道。“制宪,晚宴如何安排,请制宪示下。”
洪承畴摆手,动作干脆,像刀切豆腐。
“不必太麻烦。我先回行辕更衣,酉时正,卫辉楼见。”
何腾蛟躬身。“下官遵命。”他转身,对身后的属官吩咐。
“来人,给总督大人安排船去北岸行辕。”
洪承畴对瞿式耜点了点头。“起田兄,酉时见。”
瞿式耜拱手。“弟在卫辉楼恭候制宪。”
洪承畴转身往衙门西面的小码头走去,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
几个亲兵跟在后面,牵着马。码头边停着一艘小船,船夫已经升起帆。
洪承畴登上船,船离岸,帆布鼓起来,船头劈开湖水,往北岸驶去。
湖面上的金光已经被暮色收尽了,只剩灰蓝色的水,和船上那盏灯笼的倒影,在水里一晃一晃的。
宋卡湖南岸地方太小,总督行辕放在了北岸。
北岸面对宋卡湖,背靠陆地,与南岸的抚慰司衙门形成犄角之势。
两处衙署一个控制海上来路,一个控制湖区和后方陆路。
瞿式耜看着那艘船驶远,才转过头来。
他看了何腾蛟一眼,出于过去作为户科给事中的职业习惯,不自觉地问了一句。
“云从,照你今日的说法,卫辉楼不是便宜地方吧?法餐也是不便宜。
这钱从抚慰司出吗?你们在海外都这么干?”
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算一笔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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