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正月,雪还咬住大地不放,江河在冰下屏息。
宋卡的日头却已经像一头赤焰的狮子,扑在浪尖上,舔着沙滩。
暹罗湾的风从海面上推来,咸腥而温燥。
经过宋卡抚慰司三年的治理,如今的宋卡早已不是当初那座马来王公治下的小小港口城。
三年前,宋卡半岛的岬角只有一座马来人的木头栈桥。
歪歪斜斜地伸进水里,船靠岸要小心翼翼地避开水下的礁石。
岸上是几排棕榈叶搭的窝棚,渔网挂在椰树之间,空气中弥漫着鱼干和泥沙的味道。
现在,一座水泥栈桥从岸边笔直地伸出来,桥面宽阔平整,足以让两辆板车并排通过。
栈桥两侧停着七八艘福船,船身涂着崭新的桐油,桅杆上挂着大明日月旗,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岸边,灰白色的水泥货舱一排排立起来,屋顶铺着红色的陶瓦,在热带的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货舱门口堆着成垛的货物,有福建来的瓷器和丝绸。
也有南洋本地的香料和锡锭,工人们扛着麻袋在栈桥和货舱之间穿梭。
更远处,宋卡湖出海口的那片高地上。
一栋白色灰泥的建筑矗立在树丛间,三层楼,四面开窗,顶上飘扬着两面更大的日月旗——
那是宋卡抚慰司衙门,从前是一个马来王公的大厝。
大使船队和南海舰队分离后,经过四天的航行,终于来到了这里。
船靠岸时,瞿式耜注意到栈桥边缘铺着两条平行的木轨,轨面上涂着桐油,光滑发亮。
轨道上停着几辆平板车,车身上漆着编号——“宋卡港-甲字柒号”、“宋卡港-甲字捌号”。
工人们把货舱里的麻袋搬上平板车,沿着轨道往货舱方向推去,车轮碾过轨道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栈桥每隔二十步立着一根木制吊杆,吊杆的绳索上挂着铁钩,用来起吊沉重的货物。
一名工人站在吊杆旁,手里攥着绳索,嘴里叼着一片槟榔,眼睛盯着下面搬运的伙计,嘴里喊着闽南话的号子。
码头边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黑漆写着泊位编号和吃水深度,旁边还挂着一面铜锣。
船靠岸时敲一下,表示“已到港”,海关的人会过来登记。
一切都井井有条,带着一种泉州港那种古港才有的秩序感。
栈桥尽头的入口处,立着一座灰砖砌成的建筑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上书“宋卡海关司”五个大字。
大门两侧贴着两张告示——一张是《红契保产永业条例》。
这条政策如今执行到了宋卡,未来还要执行到整个满剌加东岸之地(马来半岛东岸)。
另一张是宋卡海关的税则。
税则写得清清楚楚:香料按货值百抽五,锡锭按斤两抽税,粮食出口免税,农具免税……
每一项都列明税率,末尾还有一行大字:“除此以外,不征杂税。”
不仅有汉字,还有拉丁文。
海关司门口,一些商人在排队,其中有闽越人,有马来人,有暹罗人,手里拿着货单,等着进去报关。
瞿式耜刚下船,踏上久违的陆地,靴子踩在水泥栈桥上,发出坚实的声响。
六年了,终于踩在了大明的土地上,腿有些软,不是晕船,是激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混着海腥、煤烟和一种陌生的花香。
一位中年绯袍官员带人迎了上来。
“瞿詹事,好久不见,一路辛苦。”
瞿式耜拱手还礼,嘴角微微翘起,是一种故人重逢的真诚笑意。
“云从兄,久违了。六年不见,兄台已身居要职。”
他开始引荐身边的人,先指向金发碧眼的于尔班。
于尔班带着一顶无檐软帽,羽毛短小,装饰简洁,稍长的直发,披至肩部。
深褐色的小拉夫领缎面紧身上衣,蕾丝较窄,紧贴颈部。
修身的直筒长裤,腰部配着细剑,过膝软靴,不戴马刺。整体很雅致和收敛
“这位是法兰西的布列萨克侯爵,于尔班·德·迈莱先生,此次特来大明游历。”
于尔班脱帽鞠躬,动作优雅,帽子在胸前划了一道弧线,然后戴回去。
何腾蛟行低揖礼,腰弯得比他浅一些,但很庄重。
瞿式耜又指着自己的儿子。“这是犬子玄巍和玄锡。”
瞿玄巍、瞿玄锡二人站在父亲身后。
上身是大明服饰,月白色的长衫,袖口挽了两折;
下身却是欧洲的马裤和皮鞋,裤腿收在靴筒里,干净利落。
两个人学着作揖,动作有些生疏,但很认真。“玄巍、玄锡,拜见何世叔。”
何腾蛟笑了笑,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海商传闻起田兄在海外生的小儿子?礼仪周全,这服饰……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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