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门一直延伸到街角。
更远处,东城的民居里,星星点点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密密匝匝,像落了一地的碎金。
这是属于大明皇帝独有的、俯瞰天下的浪漫。
朱由校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看着三个孩子。
灯火的光从山下映上来,落在他们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《孟子》云:‘乐民之乐者,民亦乐其乐;忧民之忧者,民亦忧其忧。’
尔等站在此处看这满城灯火,作何想?”
朱慈烜想了想,揖手答道,声音清朗,是太子该有的仪态。
“儿臣以为,君当以百姓之乐为己乐。”
朱由校点头,是太子该说的话,中规中矩。
说明书读到位了,但没有真正理解。
朱令仪是女孩,心思较为细腻一些。她看着山下的灯火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。
“父皇,儿臣看那些灯火,有的亮,有的暗。
亮的灯下想必是热闹人家,暗的灯下……是不是也有吃不上元宵的人?”
朱由校心中咯噔一下。有吗?肯定有。京师有,东北、西北、陕西也有。
他弯下腰,想将女儿抱起来。
双手往上提的时候,突然发现九岁的孩子好像抱不动了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身,没有硬抱,只是蹲下来,和女儿平视。
“令仪说得对。父皇会想办法,让天下的灯火都亮起来。
即使父皇做不到,你大哥将来也会做到。”
朱令仪靠进父亲怀里,小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。
“父皇一定可以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孩子对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这时朱慈煜揖手答道,动作还有些稚嫩,但礼数已经不差了。
“父皇,孟子云:‘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’
儿臣以为,要让天下灯火都亮起来,当先明百姓之忧。”
嗯?朱由校有些意外。
他直起身,摸了摸小儿子的头,掌心的头发很软,有些细,像春天的草。
“哦?慈煜觉得,百姓的忧在何处?”
朱慈煜有些紧张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。
他沉静了许久,像是在从脑子里翻找那些他还不完全理解的词句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。
“回父皇,儿臣以为,百姓忧的是‘信’——天子之信,朝廷之信。
父皇千古明君,行仁政,使民安居乐业。
只是母妃常教我:‘小民但能自家苦挣,只恐朝廷无信。仁政一失,血汗所积,顷刻荡然。’”
朱由校笑了,是欣慰的笑。
但那欣慰的笑容里,也蕴含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警惕,又像是关爱。
董贤妃,有点意思。
“你母妃来自民间,所言乃真情实感。确应先明百姓之忧。”
他捏了捏朱慈煜的脸,指腹触着孩子细嫩的皮肤。
“不错。以后好好读书,将来做个贤王,父皇就放心了。”
朱慈煜被捏着脸,瓮瓮地应了一声,眼睛眨了眨。
朱由校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山下的灯火。
风从远处送来隐约的歌声,那歌声拖得很长,被风撕碎,又拼起来。
有人唱,有人和,声音在灯火的上空飘荡,像一缕看不见的烟。
他转身。“回宫吧。”
风从远处送来隐约的歌声:
“正阳门的门钉啊,白昼摸到月照墙。
前门桥头走百病,姐妹相携过瓮廊。
灯市口的鳌山不见,自家的灯笼也要亮。
谁家的孩子骑在肩上,手里的糖葫芦粘着糖。
大隆福寺的灯棚下,人挤人来看那吞刀郎。
慈仁寺的灯谜有人猜中了,拍手笑声响过回廊。
白云观的香炉烧得旺,元宵汤舀了一碗又一碗。
喝完汤,抹抹嘴,明年今夜还来这一场。
只要城门还开着,
总有妇人摸着门钉,盼着儿郎。
……”
上元节的气氛,也被两广军民带到了南洋宋卡。
宋卡抚慰司、海关司衙门,闽越百姓聚居的村庄,皆是张灯结彩。
红灯笼从衙门檐下一直挂到码头边,在椰林间摇摇晃晃,像一串串熟透的果子。
庙前的广场上搭起了灯棚,闽南的南音和潮州的锣鼓交替响起,唱到深夜仍不歇。
孩子们提着纸灯笼在巷子里追逐,笑声被海风送出很远。
上元节刚过,一支船队穿过满剌加海峡,进入南海,逆着风往宋卡方向而去。
船队不小,有大明的远洋使节官船,也有法式的盖伦帆船。
桅杆上挂着两种旗帜——大明的日月旗,红底黄日,在热带的风里猎猎翻卷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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