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上前,点头。
“可以。所有的卖身契都拿了过来,今夜会都烧掉。
哪怕是昨日入的宫,正月十五后也可以走。司礼监也给钱,就是不多。”
宫女们窃窃私语,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卖身契就没用了?不用管了?卖身钱白拿?
有人咬着嘴唇,有人和旁边的人对视,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曹化淳上前一步,拿过一个铁皮喇叭。
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被拉得很长,投在地面上,黑沉沉的。
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,带着东厂提督特有的那种威压,但此刻那威压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
“我们这些人都是苦出身。要么是家里遭了灾了,要么是被自己家人卖掉的。
入了宫之后,凭着皇爷的恩德,一个个的在宫里的俸禄都不低,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。
很多人入宫十来年的都攒下了不少体己钱。”他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本督教你们点最浅显的道理——人心难测。
宫女出去别被人给骗了,骗了财不要紧,骗了身子,嫁给谁去?
再想进宫,宫里也不会要了。
还有太监,咱们都是残缺的人,被人嫌弃的人。
别老家来个什么人,说要奉养你们就当真了。
等你们的钱被掏空的时候,就知道怎么回事了。”
他放下喇叭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厉。“都听见了吗!好自为之!”
数百人躬身,齐声说,声音在广场上回荡。“奴婢谢曹公公——”
又有人问了几句关于雇约年限、俸禄计算、离宫手续的问题,魏朝和刘若愚一一解答。
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,有人若有所思。
夜风从北边吹过来,把火盆里的灰烬吹起来,飘散在广场上空,像细碎的雪花。
人渐渐散了。脚步声在廊庑下渐渐远去,说笑声也远了。
广场上空荡荡的,只剩下几盏聚源灯还亮着,灯罩里的火焰稳稳地烧着,光落在青砖上,白晃晃的。
火盆里的簿子还在烧,火苗舔着纸页,纸页卷曲,发黑,化成灰烬。
那几口大箱子里还有多少簿子,已经数不清了。
魏朝、曹化淳、刘若愚进入乾清宫。殿内地龙烧得正旺,热气从脚底往上涌。
三人在御案前站定,叩首。魏朝的声音有些发哑,但很稳。
“禀皇爷,都安排下去了。”
刘若愚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。
“皇爷大恩,我等当来世结草衔环以报。”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落泪。
曹化淳直起身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。
“皇爷,奴婢觉得还是盯着些。
这些人在宫里是有些小聪明,但是出了宫,迟早被人骗个干净。”
威名赫赫、能止京城小儿啼哭的东厂提督,此时居然是这副模样。
眉头皱着,嘴角往下撇,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担忧。谁能想到呢?
朱由校坐在御座上,点了点头。
“办得不错。曹化淳说得对,东厂尽量派人盯着些。
真是被骗光了,安置去内帑那几个工坊吧。”
三人齐声,额头触地。“皇爷大恩大德,奴婢没齿难忘。”
朱由校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穿过殿门,落在殿外的广场上。
火盆里的火还在烧,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,把广场上的青砖照得发亮。
灰烬从火盆里升起来,飘散在夜空中,被风吹走,不知落到哪里去了。
这把火烧的不仅是簿子,还是一个千年制度、习惯彻底改变的开始。
从此,天子不蓄私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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