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一,傍晚。
下值之后的谢升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中。
马车在门口落下时,车夫喊了一声“大人到了”,他才回过神来。
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自家的门楣,慢慢走进去。
步子比平时慢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踩棉花。
府里的仆人看见他这副模样,没敢出声,只是侧身让开路,低着头。
他径直走进书房,关上门,没有点灯。
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,青灰色的,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一道道,像栅栏。
他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有动。
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泛白。
桌上的茶壶是空的,笔筒里的笔插得整整齐齐,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,结成龟裂纹。
谢遴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盏茶。
脚步很轻,把茶盏放在桌边,然后退后一步,垂手站着,不敢说话。
他看着父亲坐在暗处,脸半明半暗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,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书房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,书脊上的金字从亮变暗,最后完全沉入暮色。
沉默了很久,谢升才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。
“你明日回德州,和你几位叔伯说一下。
家里那些不明不白的田,如果有人追诉,不用做什么,官府怎么判就怎么做。
自己买来的田,投献的田,去衙门交割红契。”
谢遴抬起头,嘴唇动了一下,忍不住开口。
“父亲,我们就这么交出去吗?不联络其他家看看风声?”
谢升瞪了儿子一眼,目光像刀子,从暮色里扎过来。
“愚蠢!别人是别人,你爹我现在还是太常寺少卿呢!
正四品大员,联络干什么?被人利用吗?”
谢遴被训得一怔,脖子缩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可是父亲——我们和旁人不一样,家里的田多啊。
哪怕是兼并也都是正经花钱买来的。就这么交出去?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恳求,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谢升叹了口气。
“没办法啊。陛……元辅的布局太深了。
我们根本没有理由反对,反对也不会有人附和的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弹劾与民争利?但朝廷在减税,在固税,永不加派。
弹劾强征田产?人家征了吗?什么叫交出去?红契现在是护民田产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谢遴,“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自己。”
谢遴脸色难看,嘴张着,想说什么,又合上了,他不得不认可父亲说的是对的。
“父亲,那个地税——就是俗称的继承税。
山东那边是规定上等水田超过三十亩,下等水田超过五十亩,传承交割的时候就要交税。
多一亩就要交十二斤稻米,超过一百亩折银元,超过一千亩还要加。
咱家可是五千亩上等田啊,比最高的一档还高。您就不能在朝堂廷议的时候说说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说到最后两个字时,几乎听不见了。
谢升摇头,动作很慢。
“能说什么呢?说税重了?
内阁若问我——五千亩以上水田的天下有几人?我怎么说?
都察院问我——天子的皇庄都缴税了,作为臣子优免的田赋,应该怎么办?”
他的声音没有愤怒,只有疲惫。
“行了,内阁能将有功名的士人按《万历优免则例》,继续执行优免就不错了。
要是按祖制,太祖时期士人优免的可不是田赋,是徭役啊。
“这也是高明所在啊,如此做法,天下会反对的人寥寥无几。
士绅根本没办法、没理由鼓动百姓抗拒。”
谢遴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赌气的味道。
“这不就是推恩令吗?”
谢升看了儿子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是又如何?你有办法吗?
你以为山东总兵尤世威是干什么的?你以为山东巡抚王元雅是干什么的?
应天巡抚王家桢是干什么的?
南京熊廷弼、赵率教、杜文焕带领的那几个卫兵马是干什么的?
你以为自天启七年开始,将军中退役士卒编练为各府县的巡检司是为什么?
大明两京一十九省的总兵全是天子提拔的、历年大战脱颖而出的军功之臣。
军官大多出自北海军官学院。
这时候搞对付张江陵那套——就是找死!”
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有些涩。
他咽下去,把茶盏放下,瓷底磕在桌面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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