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皮肤晒得黝黑,脸上皱纹很深,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。
他递上手里的“由票”,书吏接过来仔细核对上面的田亩数、应征米数。
“赵里长,你家这图,白粮三石七斗,糙粮两石一斗,另加耗米八升……量米吧。”
赵里长的眼睛瞪大了,身体往前倾了一下。
“今年又降了?去年还是一斗八升,十年前耗米至少两斗五升啊。
您这是不是弄错了?要是错了回头可就不好收了啊?”
书吏摆了摆手,头都没抬。
“现在衙门运粮都是让商户竞标的,多是海运为主。
运价低了,耗米自然就少了,赶紧的,这么热的天。”
赵里长赶紧点头,转身招呼一个后生把两蒲包米扛到“斛子”前。
那就是刚才大使说的天平斛,和过去海瑞设计的还是有些区别的。
海瑞设计的是用人力把斛吊起,再挂砝码,放下,倒粮,再吊起……
往复循环,斗级体力消耗大,且每斛之间有闲置时间。
这个天平斛是木架铁骨,高约六尺,宽约四尺。
架顶有铁制滑轮,滑轮两侧各悬一只黑漆铁箍斛。
最核心的地方是斛下方各连接一根经过热处理的钢制螺旋弹簧。
弹簧底座连接一个铜制指针盘。
赵里长的人将米倒入斛中,斗级刮平。
一拉绳索,斛升起,配重箱下降。指针盘直接指示重量,仓役高声报数,书吏记账。
斛底活门一拉,米倾入仓;空斛下降到另一侧,继续接米。
弹簧箱里面的弹簧张力可以用于校准,但是箱子是用铁锁锁住的,钥匙由知县本人保管。
指针盘上覆盖一层玻璃片,防止灰尘进入。
“行了,下一个,快点快点。”
赵里长带着人走了。
没有过去的加折耗,也没有粮户的米被故意说成“不洁”,一切井然有序地开展。
他的手还攥着那张收据,指节泛白。
太阳升高了,仓檐的影子慢慢缩短。
汗气、米尘、人的呼吸在空气里搅成一团,黏糊糊的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周大使站在台阶上,看着一条条麻袋在眼前裂开、查验、过斛、归仓。
心里默默算着今日能收多少、何时能凑够起运的定额。
池塘边的柳树上,蝉开始叫了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烦。
队伍末端起了一阵骚动。有人喊:“县太爷来了!”
果然,知县牛若麟穿着浅青色圆领常服,头戴乌纱帽,在几个衙役的簇拥下骑马而来。
马是枣红色的,不高大,但很精神,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。
牛若麟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留着短须,目光沉稳。
他来仓前走这一趟,既是督促开征,也是要宣布一个大消息。
来到仓门前,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衙役,先问周大使。
“新斛有没有问题?有的话去拿备用的,叫人永利号来修,千万不能耽误了。”
周大使连连躬身,腰弯得很深。
“回大人,没有。要是坏了,下官马上报给您。”
牛若麟点了点头,看向身旁的钱谷幕友——就是他聘用的钱谷师爷。
姓刘,四十来岁,面容圆润,留着长须,穿着深色的直裰,手里捏着一卷报纸。
刘师爷会意,从队伍里拿来一面铜锣,铛铛铛敲了三下。
声音在仓前的石板路上炸开,把路边柳树上的蝉都惊得住了声。
老百姓都看过来之后,刘师爷展开报纸,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下来的空地上,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今天人聚得齐,县尊怕诸位久居乡里不懂行情,特意过来告诉你们,朝廷发了公文了。
以后我大明粮田的田赋,自天启十年起,遵洪武祖制,三十税一,永为定制!”
刘师爷念完那句“永为定制”后,仓前安静了约莫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蝉也不叫了。
只有河埠头的水声,轻轻拍打着船底。
然后,不知从哪个角落,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:“永……为定制?”
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,涟漪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有人扭头看旁边的人,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由票,有人张着嘴,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赵里长手里攥着那张刚刚到手的收据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“耗米八升”。
他看看收据,又看看台阶上的牛若麟,嘴唇翕动了几下,才发出声来。
“大人……这‘永为定制’,是说从今往后田赋不能再加了?
杂派也不能再添了?什么辽饷、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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