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常寺内,当值的少卿谢升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报纸。
他的眉头拧在一起,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敲着。
奉天殿朝会他也在场,当时就觉得气氛有些诡异。
首辅的“直谏”未免太顺利了,现在还发了报纸,公布了出去。
向民间公布就代表一定会执行,皇庄缴税了?那其他田亩呢?
他想了半天,想不通关键。
至少现在没办法——上书反对清丈加赋,保障民富?人家加了吗?
还是上书说首辅启奏天子清查皇产是阴谋?
哼,不用内阁说什么,那些满口圣人之言的官员、士人就能撕了自己。
他把报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
灵境胡同口南侧的灵济宫内,在此参加文会的通州举人魏藻德看着报纸,也想到了这个问题。
他的手指点着报纸上“清查皇产”四个字,目光沉沉的。
周围的人在议论,有人在叫好,有人在感叹,他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坐在那里,盯着那份报纸。
国子监号舍中,顾绛拿着报纸,脚步急促地走进黄宗羲的房间。
门没关,他直接推门进去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,声音也比平时高了不少。
“太冲兄,不出你所言——朝廷果然有大动作!”
他把报纸递过去。“三代以下,首揆有真品,自此公始。”
黄宗羲已经能下床了,正站在书桌旁读书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头发束在网巾里,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
但站着的时候还是微微侧着身子,不敢把重量完全压在屁股上。
闻言马上放下书本,接过报纸,低头快速翻看。
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,眉头越拧越紧,嘴巴微微张开,又合上。
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惊骇。良久,他抬起头,感慨良多。
“自此,‘内库’与‘外库’分矣。千年来以天下养一人之局,李公破之。”
说完“吱吱啊啊”地坐下来,小心翼翼地,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。
身体微微前倾,靠手臂撑着桌面,屁股还疼呢。
“天子此变有三利。
其一,破除君臣隔阂之弊。
其二,削宦官干政之基。
其三,重定君臣伦理,树立天下为主之典范。
三代以下,此义不见久矣。天子今能行之,虽未能尽复三代,但必开太平之路。”
顾绛还在激动,站在书桌旁边,双手微颤。
“太冲所言极是。圣君以天下为家,何必有私藏?此真乃三百年来未有之事!
圣主虚己,元辅敢言,内府积弊,一扫而空。
从此天下钱财皆归公用,再无‘天子私藏’四字。
我辈读书人所盼的‘君明臣直’,不正在今日吗?”
他的声音在号舍里回荡,窗外有鸟叫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黄宗羲还在盯着报纸,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,看了很久,若有所思。
“忠清,三日前我说过,朝廷会有大动作。
现在看来,远比我等想象的要大,有些人恐怕要睡不着了。”
顾绛的表情收敛了,脸上的激动慢慢退去,换上一种凝重的沉思。
他在黄宗羲对面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太冲是说——这只是开始?”
黄宗羲点头。“我以为是的。
忠清请看——皇庄都缴田赋了,那天下那么多不明不白的田亩,要不要缴?
李吉水绝不会坐视田亩之弊,所以那些人不见得乐意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顾绛冷哼一声,眉头竖起来。
“皇庄都要缴纳田赋了,天子再无私藏。
李吉水若行清丈,便没有了张江陵当政时的不公。
若还有人如当初那般勾连结党,抗拒清丈,蛊惑百姓——绛虽只为监生,但绝不会坐视。
必发清议于太学,斥此辈簧鼓惑众之奸,以正人心,以明大道!”
他的声音很大,在号舍里嗡嗡响。
黄宗羲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手撑着桌沿,屁股离开椅子的时候咬了一下牙。
“好,兄随你一起。”刚说完,屁股又疼了一下,脸皮紧皱,嘴里嘀咕了一句。
“我得尽快好起来才行。”
午后,谨身殿。
最新遴选的六科都给事中齐聚。
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、户科都给事中朱天麟、工科都给事中何楷、兵科都给事中堵胤锡、刑科都给事中熊开元。
还有朱由校特意安插的礼科都给事中朱奉𨨲,蜀藩宗室出身的进士。
六人站成一排,整了整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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