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九,清晨。
宣武门外大街上,报童奔跑着,手里攥着一叠报纸,一边跑一边吆喝。
声音尖利,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。
“《京师日报》——首辅李吉水朝会上奏清查皇产。
天子下旨司礼监清查皇庄、赐田,取消皇店、京畿崇文门等税关小税,着户部接管,重新拟定税收——”
行人纷纷驻足。
有人掏出铜钱买一份,有人凑过去看别人的,有人站在原地,听着报童的声音发呆。
报童在人群中穿梭,报纸一张一张递出去,铜钱叮叮当当落进布褡裢里。
全浙会馆、绍兴会馆、江阴会馆、苏松会馆、徽州会馆……各地会馆的执事几乎同时动了。
有的亲自跑出来拦住报童,有的打发伙计去买,有的站在门口等,伸着脖子往街上看。
柳泉居的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亲自拦住报童,要定下一整年的报纸。
二酉堂、汲古阁分肆、文粹堂的书商紧随其后。
掌柜们挤在报童周围,喊着自己的店名,铜钱举过头顶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《京师日报》是通政司继《大明月报》之后新创立的报纸,每日一更。
为的就是掌控部分民间舆论,宣传新的政令便于改革。
免得那些监生、商民天天变着法地找借口去千步廊打探消息,弄得谣言到处飞。
通政司也增加了收入,现在的通政司官员的隐形福利冠绝朝堂。
当然坏处就是,过去那些私营报房彻底破产——
他们的“腿子”再快,给勾结的六部小吏再多的钱,也快不过就站在奉天殿的通政使周永春。
徽州会馆里,正厅的窗开着,晨光从外面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亮色。
墙上挂着几幅字,都是徽州籍名人的题字,落款处有名字和年月。
一张花梨木的方桌摆在厅中央,桌上放着茶盏、果盘,还有几份刚买来的报纸。
翰林院庶吉士金声坐在左侧,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,头戴方巾。
他手里捏着一份报纸,目光在上面扫着,嘴唇微微翕动。
监生方以智的父亲方孔炤坐在他对面,四十来岁,面容圆润,留着长须。
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,面前也放着一份报纸。
吴应箕坐在方孔炤下首,三十五六岁,面容方正,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英气。
他的行李已经打好,放在门口,一个青布包袱,一把雨伞。
方孔炤放下报纸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没想到李吉水登庸首揆的第一把火,居然烧向了内府。
此一举,可谓‘正君心,格君非’,无负首揆之寄矣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。
吴应箕感叹,身体微微后仰,目光落在报纸上。
“真‘刘元城’再世也。敢批龙鳞、折逆鳞,今乃见之。”
金声跟着称赞,点了点头,但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李吉水不畏君威,清查皇产,固然当得起贤相之名。
但此事关键还在天子——若无陛下这般圣君,李吉水所为不过飞蛾扑火罢了。”
他拿起报纸,抖了一下,指着其中一段。
“你们看这报纸上说的,天子不仅准了,还要在皇产清查之后向天下公布明细和缴税细则,明确产权。
此举着实高明——内官再也无法假借皇家名义随意克扣贪腐。”
吴应箕点头,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沿上。
“正希所言极是,无圣天子在位,孙太师、李吉水等人,不过侍从之臣矣。
今天子圣明,元辅忠直,朝政一新,正是吾辈奋起之时。
我今秋倘得隽,明春南宫之战,必当一举破的。
生逢如此之会,岂可袖手旁观,虚负此生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激昂。
金声笑道:“弟祝次尾兄此行一帆风顺。”
方孔炤拱手,袖口垂下来,纹丝不动。“次尾一路小心。”
吴应箕站起来,抱拳,动作很利落,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近日多谢二位今日款待了,某先南下,明年京师再聚。”
方孔炤也站起来,回礼。“保重,明年再聚饮茶。”
金声此时却摇了摇头,嘴角带着一丝苦笑。
“明年弟恐不能在京与二位清谈了。”
方孔炤惊讶,眉头微微抬起。“正希还没到翰林院散馆之期吧?”
金声点头。“确实未到。
然今上行事不拘一格,我已接到吏部文书,下月上任陕西巡按。
原陕西巡按高推调任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。”
他看着方孔炤,“这徽州会馆,日后就有劳方公打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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