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傍晚,李邦华离开了谨身殿。
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,靴子踩在金砖上,嗒嗒的,一声接一声,然后消失。
夏允彝回到角落的座位上,铺开纸,提起笔,继续整理今日的奏对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的,很轻。
那张黑板没有撤。
朱由校坐在御座上,双目盯着黑板上的那几行字——产权、人身依附、税基。
白色的粉笔字在黑板上格外醒目,笔画端端正正,是他自己写的。
他从笔筒里拿起一支笔,不是平时批阅奏本用的朱笔,是一支铜制的贮水自流笔。
也就钢笔,山东德王发明的,笔杆是黄铜的,笔尖是铱金的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他拔出笔套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那三个词。
今天说得太多了,他自己也需要总结消化。
土地税基已经拆解,可能没那么完善,但加上之前开海拟定的一些税率、商律,目前够用了。
钢笔在“税基”两个字下面写下:已改,当下可行。
然后将笔点在了“产权”上面,思考片刻,在“产权”两个字下面写下“私有财产保护法”。
又在“私有财产保护法”下面分出两个箭头,一个下面写下“土地产权”,然后打了一个勾。
另一个箭头下写下“商业产权”几个字,钢笔停住了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从笔尖渗出来,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没有落下去。
良久,他写下“法人制度”四个字,但没有打勾,只是轻轻点了几下,最后写下“等清丈”三个字。
他转向最后一行字——“人身依附”,在下面分出几个分支:
“佃农”“雇工”“投献卖身契”“贱籍”。
这一次他思考得最久,笔尖在“佃农”旁边停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移到“雇工”,又移到“投献卖身契”,来回几次,最终却只是分别打了一个问号。
只有“贱籍”下面是勾,写了四个字:教坊司已试行。
他折起那张宣纸,在下半页又写了几个词:
“律法保障”“大明版圈地运动”“海外殖民市场”。
再次翻开整页纸,将所有字都圈了起来,在圆圈外面写了四个大字:
“产业升级”。
写完看了很久,在“产业升级”四个字下面写了三个小字:蒸汽机。
他收好那张纸,拿过御案上的一个檀木盒子,小心装了进去。
王承恩的角度可以看见,那盒子里还有很多差不多的纸,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,有的纸页已经泛黄了。
见皇帝装好,王承恩马上上前,将盒子锁了起来,然后贴上封条,显然这不是第一次。
四月初六,奉天殿朝会。
清晨的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,在金砖上铺开一片暖色。
百官已按品级站定,文东武西,绯袍、青袍、绿袍,一层一层,从丹陛一直排到殿门。
朝会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由首辅李邦华上奏,修改六科、都察院职权,廷议激烈,各部大臣引经据典的辩论。
最后皇帝一锤定音,确立了六科、都察院的新职权,并宣布新的首辅仪制。
散朝之后,朝会的消息瞬间引爆京城。
官员、士人、商民议论纷纷。
宣武门外的会馆里,崇文门内的商铺里,东江米巷的饭馆里,到处都在说。
有人在说六科的新职权,有人在说首辅的新礼仪,有人摇头,有人点头,有人不说话,只是听着。
宣武门外的各地士人会馆议论最多。
苏松会馆的中厅里,张采正在接待来京师研学的苏州名士葛一龙和袁中道。
张采坐在主位,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穿着青色道袍,头戴方巾。
他的面色复杂,既有在野士人对朝政的疏离旁观,又有不能在朝为官亲历此事的遗憾和不甘。
“六科都给事中,查核票拟案由及六部施行档案时,各部司务厅、经历司不得阻拦。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很低。
“天子这是要彻底恢复大唐时门下省那般‘封驳涂归’的威严了。”
葛一龙坐在他左侧,六十来岁,须发花白,面容清癯,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。
袁中道坐在右侧,也是六十来岁,面容圆润,留着长须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。
葛一龙遗憾道:“逢此朝政变革之际,不能亲身参与,憾事矣。”
袁中道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震甫兄言之有理。今日起,首辅已真正成为天子股肱、百官魁首。
仪仗出行,除了亲王皆要避让行礼。
古之丞相不过如此,李吉水何其幸哉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羡慕,又像是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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