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起身,绕过御案,走到黑板前。
他的步子不快,靴子踩在金砖上,声音很轻。
夏允彝侧身让开,将粉笔递过去。
朱由校接过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不等式。
白契的风险:被官府否认所有权 + 发生纠纷时无官契为凭 < 红契的风险:暴露田产 + 被加派 + 被掠夺。
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沙沙的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
他的字经过董其昌的指导,如今已是浑然天成,独具一格。
写完,退后一步,看着黑板上的字。
“这就是地主大量使用白契的原因所在。”
然后又写了一个不等式。
白契的风险:失去律法认可 + 未来无法主张所有权 > 红契的收益:获得官府确权 + 子孙免忧。
写完,粉笔停在黑板上,停了一下,然后放下来。他转过身,面对李邦华。
“只要做到下面这个不等式,清丈就不是问题,甚至地主还会主动配合。”
李邦华看着黑板上那两个不等式,目光在那两条算式之间来回移动。
他的眉头拧在一起,嘴唇微张,像是在默念那些符号。
他有些明白了,但更多是疑惑。
“陛下,这……不可能吧?
在民间,士绅之间的乡约其实很有约束,很多地方官的判决其实也已经按白契来了。”
朱由校走回御案后面,坐下。
椅背靠上去,手放在扶手上,看着李邦华,目光沉静。
“其实不难,他们不就是想少缴税吗?
那就让他们少缴,或者——让他们认为自己少缴了。”
李邦华沉思。让他们少缴?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朱由校不再卖关子,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御案上。
“元辅,大明田赋最低的是什么时候?”
李邦华不假思索,声音很稳。
“回陛下,洪武年间田赋最低,三十税一,远低于大元和赵宋,而且几乎不做加派。
当时民间有俗语说:‘皇粮轻似水,官府不扰民。’
还有就是当下,只是当下朝廷的田赋岁入极少。”
朱由校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从鼻子里吸进去,从嘴里吐出来。
“洪武年间太祖皇帝曾经说过:
‘百姓才如新生之犊,不可挫其角。’‘治民犹治丝,不可棼其绪。’”
提到太祖,身为臣子,李邦华必须附和。
他躬身,双手合抱,举至胸前。
“太祖皇帝圣训,乃治国之至理也。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仪式感。
朱由校点了点头。
“朕准备下旨,大明所有田赋从天启十年开始,依太祖定制——
三十税一,永不加赋!”
“陛下——”夏允彝忍不住出言。
他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殿中,拱手,声音急促了些。
“陛下效法太祖皇帝体恤百姓,臣不敢妄言。
只是永不加赋,一旦边事再起、水旱频发,户部如何应对?
若是届时不得已再行加赋,陛下圣名何存?”
李邦华也是有些紧张,眉头紧锁,手已经抬起来准备劝谏。
朱由校抬了抬手,止住他们。
“大明过去的田赋是‘一刀切’的——凡是有田的人,按田亩大小缴纳赋税。
至于这块田是种稻米、种桑养蚕、还是盖了作坊、修了仓库,官府不管。”
他的目光从李邦华移到夏允彝,又从夏允彝移回李邦华。
“朕不打算继续这么做。朕要的不是征田亩税,而是要撤换税基。”
撤换税基?李邦华和夏允彝对视一眼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眉头都拧着。
朱由校继续说,语速不快,显然是深思熟虑。
“三十税一,永不加赋,针对的只是种粮食的田——比如稻米、麦子、马铃薯。
种植桑、棉、茶、烟草等田亩另外拟定税率,且高于粮田,尤其是烟草,要收重税。
建工坊、仓库、店铺等非农作类田亩,按照土地大小、所处区域征收‘地税’。
闲置、抛荒的田亩,征收惩罚性的‘旷土税’,预防囤地投机行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李邦华的眼睛。
“元辅想想,张江陵的清丈,明摆着是为了加赋。
这就将天下所有士绅逼到同一个对立面——他们自然要反对。
如果撤换税基,那么立即就能分化他们。
首先是种粮食的自耕农和小地主,他们没有理由反对。
因为税负不动,甚至因为朝廷废除了辽饷、剿饷、杂派,实际负担是在下降的。
影响清丈最多的士绅也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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