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拍了拍手。
两个内侍从侧殿抬来一个黑板,架在御案侧前方。
黑板是木框的,漆成黑色,表面用桐油处理过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他们架好黑板,退到一旁。
夏允彝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。
“元辅方才有言:田归田、人归人、商归商。
这是三个问题——产权、人身依附、税基。”
朱由校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过来,不高不低。
夏允彝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:产权、人身依附、税基。
粉笔字端端正正,笔划清晰,白色的字在黑板上格外醒目。
朱由校继续说,语速不快,一步一步的拆解着土地问题。
“先说田亩产权。如今的《大明律》规定,大明田亩分为官田和民田。
官田又分为屯田、职田、学田和皇庄。”
夏允彝在黑板左侧写下“官田”二字,下面分出“屯田、职田、学田、皇庄”四个分支。
“这部分很好解决。”朱由校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新军制推行时,已清理大批屯田。
过去九边屯田多用于立功将士的赏赐。
新边镇如青海、关西、漠北、台湾,屯田或是招募商人、流民屯垦。
当地户部清吏司收取田赋用于军需,不足的户部再拨付钱款采购。”
他看着黑板上“屯田”二字。“屯田,清。”
夏允彝在“屯田”旁边写下“清”。
“职田。”朱由校的声音沉了半度。
“太祖皇帝设立职田是用于支出官员俸禄,但自永乐年间开始,大量职田被‘占佃不交’。
宣德年间便是极难追索,如今基本瓦解,官员俸禄皆从户部拨给。
所以这一部分,朕以为直接放弃,不再‘虚悬’在那里,而是直接从《大明律》中删除。”
夏允彝在职田下面写下“除”字,笔划很重。
李邦华站在一旁,看着那个“除”字,有些犹豫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。“陛下,这毕竟是祖制,直接明文放弃是否……”
朱由校摆手,动作很干脆,像刀切豆腐。
“是祖制,但这套祖制已经虚悬了二百年,妨碍了现在的朝廷运转。
经世致用,首先就要放弃那些虚的。”
李邦华没有再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下面说学田。”朱由校的目光移到黑板上。
“天启四年开始,礼部孙慎行主持清查学田,复兴太祖社学。
如今五年过去,虽未能完全清查,然已恢复六成有余,孙慎行功不可没。”
夏允彝在“学田”旁边写下“六成”二字,又加了一个小小的“+”号。
“最后是皇庄。”朱由校盯着黑板上“皇庄”二字,目光沉了下去。
“就是朕的田,或者赐予藩王、勋贵的‘采邑’或‘赐田’,也是《大明律》最模糊的地方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抬高了些。
“朕要将其明确。从下月起,内廷开始梳理皇庄,纳入鱼鳞册,按律向户部缴税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王承恩站在侧旁,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还挂着,但眼睛里闪过惊讶。
夏允彝的粉笔停在“皇庄”旁边,悬在那里,没有落下。
李邦华的眼睛瞪大了,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。
若皇帝都向户部纳税,岂不是……
“此事朕意已决。”朱由校的声音很平静,完全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。
“皇庄一天不纳税,大明的田亩产权便一天不能明晰。
并且朕还会令通政司将皇庄数量、缴税钱款每月在报纸上向天下公布。
还要增入《大明会典》,形成定制。”
皇庄纳税就代表清丈不针对任何人,皇帝自己也不例外。
这一步就让地方士绅的抵制彻底丧失了道义基础。
李邦华深深一躬。
他的腰弯得很深,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暗银色,声音微颤。
“陛下为国之心,臣感佩肺腑。惟愿陛下万年,大明万年。”
“陛下万年,大明万年!”
夏允彝跟着行礼,手中的粉笔还在指间,他没有放下,就这样握着行了一礼。
他的眼眶微红,但很快压住了。
朱由校左手虚抬,动作很轻。“元辅、夏卿免礼。”
他的声音也轻了些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朕是天子,但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!”
两人直起身,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凝住了,又散开了。
李邦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朱由校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官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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