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李邦华站在皇帝身边,沉默了片刻,目光低垂,落在自己脚前的地砖上。
金砖磨得发亮,能照出模糊的人影。
然后他抬起头,拱手。“臣谢陛下训诫。”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朱由校轻轻颔首,松开手,转身走回御案后面,坐下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然后继续说,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“还有六科。
朕自登基以来就极为重视六科,因为那是朝廷政令的最后一道保险,是朕自省的镜子。
他们对清丈的阻碍无非是出于自身的职责,担忧清丈这种震动天下的政令带来的责任和麻烦。
出于这种心思,只要他们觉得清丈诏令稍有不妥便会驳回。
而元辅想推进,必然要压制他们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是六科真正厉害的地方,不是‘阻止’清丈,而是提高内阁推行清丈的成本。
内阁每一次票拟,送到六科,给事中可以写批注:
‘此议未与地方督抚会商,程序不合,驳回重拟。’
内阁重新拟,再送,又被驳回:
‘重拟稿仍未列明具体丈量细则,缺乏可操作性,再拟。’
这些朝堂文官的手段,元辅应该比朕更清楚才是。
也是朕之前说的——内阁和六科会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和推诿。”
他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御案上。
“还有清丈必然触动地方乡绅的利益,必然有大量状告、冤案、骚乱。
六科给事中利用他们的‘风闻奏事权’大量上书弹劾:
‘清丈激民变,首辅失策,祸国殃民,请罢免首辅以谢天下。’
还可以向都察院发出‘咨文’,要求都察院派巡按御史调查清丈中的贪腐或舞弊。
巡按御史一旦进场,就可以传讯地方官、调阅账册、暂停丈量。
届时,元辅推行的清丈就会变成一场噩梦。”
朱由校看着李邦华,目光沉静。
“虽然依照现行的制度,六科想‘硬阻止’的能力非常有限。
因为朕可以下中旨,元辅可以通过吏部去换人。
但如此做了,那元辅的结局也就注定了。”
李邦华沉默,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。
殿内很安静,只有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。
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,把皱纹照得很深。
朱由校靠在椅背上,语气缓了下来。
“纵然六科会造成这么多的麻烦,但朕永远不会废除六科,并会给六科继续增加权力。”
李邦华抬起头,面露疑惑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御案前,拱手。
“请陛下明示,臣要如何才能推动清丈,解决这二百年的顽疾?”
朱由校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很浅,嘴角只是微微上扬,但眼睛里有光——那种“我有一个好主意”的光。
“朕记得,《大明会典》中·通政使司·六科卷,规定六科的权责大致是:
‘凡内府旨意,已经内阁票拟、御批者,必下六科。
科臣详审,如无违碍,则于文簿内注‘奉旨施行’,送部施行。
如有不合,则执奏封还,听候改正’。”
他看着李邦华。“元辅可发现这句话的关窍在什么地方?”
李邦华沉思,眉头拧在一起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。
他为官二十多年,这句《会典》中的话自然是很熟悉,但不明白皇帝什么意思。
朱由校正了正身体,转向角落里一直奋笔疾书的夏允彝。
“夏卿也可以想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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