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,坐姿端正,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不太说话,但每次开口,周围的人都会安静下来听,是黄宗羲,字太冲。
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少年,坐在黄宗羲下首。
面容清秀,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,是顾绛(顾炎武),字忠清。
这些监生隐隐以黄宗羲为首。
黄宗羲坐的位置是中厅左首的一个桌案,旁边的椅子空着,没有人坐。
但左右两侧的年轻人说话时,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脸上。
顾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,带着感叹开口了。
“孙太师十年首辅,辅佐天子革除弊政,开创中兴之世。
致仕之时极尽恩荣,着实古来少有啊。”
陈子龙点头,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自秦汉以来,如此人臣之极致、功成身退的宰辅,恐怕只有苻秦时期的王景略一人。
不,王景略都差一些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笃定。
黄宗羲先是点了点头,然后摇头。
他的动作很慢,头点下去,停了一下,才摇。
“陛下待孙承宗以师礼,待百官以诚意,然此非君臣之正轨。
若后世之君不以师礼待大臣,大臣将自居于仆妾之地矣。
故今日之事,不在于陛下如何待臣,而在于如何以制度定君臣之分。
使后世之君不能以臣为仆,使后世之臣不以君为天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中厅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看着自己的手指,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顾绛微微皱眉,放下手中的茶杯,抬起头,目光落在黄宗羲脸上。
他的语气不急不缓,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。
“太冲兄此言,弟不敢全然苟同。
若按太冲兄的意思,非要先定一个完美的制度,把君臣都锁死在条文里,才算是正轨。
那万一制度定了,却没有孙太师这样的臣子,或者没有愿意行此制度的君主,又该如何?
天下事,毕竟是因人成事,不是因法成事。没有无缺的制度,也没有完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抬高了些。
“兄方才说要定君臣之分,使后世之臣不以君为天。
这话若在唐、宋盛世说出来,是狂士之言。
若在今日之大明说出来,恕绛直言——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你今日能在国子监读书,能与诸君在此清谈。
难道不正是因为孙太师和天子把这天下撑住了?
没有君臣相得的十年,就没有你太冲兄在这里高谈阔论的闲暇。
你否定君臣之分,可你今日所有的一切。
你的家世、你的师友、你批评时政的底气——恰恰是这个君臣之分给你的。
这叫自相矛盾。”
中厅里安静了一瞬,有人低下头,有人抬眼看了看黄宗羲,又迅速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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