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,东华门街与杏花岭街交汇处,刘家早餐铺。
早饭时间已经过了。
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,裹着厚棉袄,缩着脖子往各自的方向走。
铺子门口的两口大锅还冒着热气。
但火已经撤了,锅里的羊汤只剩个底,汤面上凝着一层白油。
刘老头弯着腰,把门口的条凳一张一张搬进屋里。
条凳是松木的,沉,他搬一张,歇一下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成一团。
他老伴蹲在门口的木盆边洗碗,盆里的水是凉的,她的手泡在凉水里,冻得通红,动作很快。
碗摞在旁边的木架上,一摞一摞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当家的。”老伴边洗碗边说,声音被风声压得有些闷。
“你说那什么窑工契约能信吗?要是行,那些窑工可算有救了。
咱家日后收摊可以去西山卖饼子,窑工吃得多啊。”
刘老头把条凳立到墙边,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。
“信是信,朝廷这些年还是不错的,能打胜仗,还给免丁税。
就是要早来些就好了,陈老五也就不用死了。”
老伴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陈老五死了啊?不是说有药了吗?”
刘老头搬起最后一张桌子,往屋里走。
他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,空荡荡的。
“是有,年初有善人给他们家送了止痛药,但止痛治不了病根啊。
那家伙以为不疼就好了,跑去开荒,累死了。”
老伴没有再说话。
她把最后一个碗从水里捞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,摞到木架上。
盆里的水已经浑了,漂着几片碎葱花和一小块没洗掉的油星。
她端起盆,泼到街边的水沟里。
水泼出去的时候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地上,冒着热气。
刘老头看着老伴的手:“要是真能成,采的煤多了,价格降下来,也能多烧些滚水。”
鼓楼大街,西裕成银行。
银行的门面是水泥浇筑的,门口立着两根石柱,柱顶雕着石狮,狮身上落着薄雪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,写着“西裕成银行”四个字。
字是鎏金的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门两侧的玻璃窗上贴着红纸,写着“存贷”二字。
王映楼从骡车上下来,手里攥着一份报纸。
他快六十了,穿着狐皮长袍,外罩一件黑缎马褂,脚上是牛皮靴,靴面擦得锃亮。
他走路的步子很大,几步就跨进了银行大门。
柜台后面,陈大掌柜正在看账。
他五十多岁,戴着老花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见是东家,正要起身,王映楼已经开口了。
“老陈,来里间。”
陈大掌柜放下账本,跟着王映楼进了里间。
里间不大,一张方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诚信”二字,纸已经泛黄了。
王映楼把报纸拍在桌上,声音急促但不慌乱:
“赶紧,联络熟悉的窑主、保险公司。
我们可以借贷给他们,直到他们退税,月利一分。”
陈大掌柜愣住了,他拿起报纸,飞快地扫了一眼,抬起头,眉头皱着。
“一分?东家,平日里那几家交好的商户,我们也是二分啊。
这报纸我也看了,这事是好事,但靠谱吗?用不用等等看?”
王映楼摇头,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不能等,煤窑是咱山西最大的产业了,咱们要抢占先机。
现在不进去,以后就难了——皇家银行肯定已经动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还可以在卢知府,甚至韩阁老那里讨个好印象。”
“别忘了,这是以皇长子殿下仁心至诚的名义奏请的。”
陈大掌柜还是有些犹豫,手指捻着报纸的边角。
“即便这样,一分利也低了些吧。
我们虽说不是放‘印子钱’的,但朝廷规定最高是三分啊。
现在那些窑主肯定缺钱,何不赚一笔?”
王映楼果决道:“不,就一分,眼光要长远,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。
那些窑主不光是要弄分灶注水,以后买器械不也要钱吗?
那个抽水机的借贷生意就被皇家银行抢了先机,这次绝不行。”
他看着陈大掌柜的眼睛,“其他副东我去说,你只管先办。”
陈大掌柜见他态度坚决,不再犹豫,点头:“是,东家。”
王映楼想了想,又补充道:
“还不够,派人去太原报社,在下月的报纸上发一份广告。
要告诉整个山西、陕西,甚至朔方的窑主,我们西裕成银行可以为他们提供煤窑改制的借贷
>>>点击查看《大明海棠》最新章节